当时他没接话。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转过身。
“让呼延通过来。”
呼延通来了,一身寒气,铠甲上还挂着雪。
高尧康说:“练兵的时候,加上山地作战,加上游击作战。金兵的马快,咱们不跟他平地打。往山里钻,往林子里钻。钻进去,他们就追不上。”
呼延通:“是。”
“告诉吴玠。和尚原那边,继续修寨子,多修几个。金兵来了,就躲进去。他们走了,就出来打。”
“是。”
“告诉王彦。仙人关那边,多存粮,多存药,多存火药。”
他顿了顿。
“万一哪天,朝廷真跟金人议和了,咱们自己打。”
呼延通愣了一下:“自己打?”
“对。自己打。”
高尧康走到地图前头,手指在上面划拉,从汉中划到川陕,从川陕划到金兵占领的地方。他的手指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川陕是咱们的根。守住根,就能等。等到机会来了,再打出去。”
呼延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抱拳:“是。末将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侯爷,朝廷要是真议和了,咱们还打,那不是……”
“不是造反。是自救。”
高尧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看着呼延通的眼睛。
“金人要的是整个大宋。不是六郡,不是川陕,是全部。和了,他们喘口气,还会来。”
呼延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十二月初十。汉中。军事学院。
高尧康站在台上,底下坐着两百多个学员。这些人大都是年轻军官,坐得笔直,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手里拿着岳飞的战报,晃了晃。
“这是岳飞岳将军的战报。两个月,收复襄阳六郡。”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高尧康念了几段,念到关键的地方,声音会加重。念完了,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岳将军怎么打的?三个字:精、攻、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三条线。
“精兵突击。不是人多,是精锐。三千背嵬军,能打三万金兵。为什么?因为那三千人是真能打,不是凑数的。”
底下有人点头。
“攻敌必救。不打城,打粮道。不打兵,打将。不打硬的地方,打软的地方。金兵厉害吧?厉害。但他的粮道软。他的将领怕死。你打这些地方,他就慌了。”
他又画了几条线。
“瓦解体系。伪齐的兵,不想打。那就让他们更不想打。金兵的将,想打。那就让他们打不了。你把敌人的体系拆了,他的兵再多也没用,就是一盘散沙。”
他看着底下的学员。
“这些,都要学。学了,以后用。”
底下有人举手:“侯爷,咱们也这么打吗?”
“对。也这么打。”
高尧康往前走了一步,离那些学员更近了些。
“金兵的马快,咱们跑不过。但咱们能钻山。金兵的箭准,咱们比不过。但咱们有火器。金兵的兵多,咱们比不了。但咱们能打游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记住。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会打。”
十二月中旬。鄂州。岳飞大营。
信使到了。
高尧康的贺礼:两百支神机铳,三千枚震天雷,一万斤火药。东西摆了一院子,明晃晃的,黑黝黝的,火药味儿隔着木箱都能闻见。
还有一封信。
岳飞拆开,看。
信不长,但岳飞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
张宪在旁边等了半天,忍不住问:“岳将军,高侯爷说什么?”
岳飞把信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然后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说,让咱们准备。”
张宪皱眉:“准备什么?”
岳飞转过头,看着北边。北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大氅吹得往后飘。
“准备下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金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天晚上。岳飞一个人在帐中。
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图上。襄阳六郡的地图,上面标满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岳飞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从襄阳出发,往北,过邓州,过唐州,过颍昌,一直看到汴京。
那条路他走过。十年前走过。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宗泽,看着那个老人临死前还在喊“过河”。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襄阳往北。过邓州。过唐州。过颍昌。到汴京。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秋风吹过枯叶。
他放下笔,看着那条线。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很大,很孤单。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地图卷起来,收好。
吹灭灯。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m.dingdlannn.cc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