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他举起手,往下一砍。
“放炮!”
轰轰轰轰轰——
霹雳炮响了。炮弹落在人群里,人飞起来,攻城车散了架,木板碎片满天飞。金兵前头的倒了一片,后头的踩上去,又倒了一片。
但后头的还在冲。
王彦又喊:“神机铳!放!”
砰砰砰砰砰——
白烟腾起来,几乎看不清前头的东西。等烟散了,前头的金兵又倒了一片,横七竖八,像被割倒的麦子。
后头的金兵终于停住了。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尸体,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谁先转身,然后所有人一起往回跑。
完颜娄室在阵前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鸣金。收兵。”
第一天,金兵攻了三次,死了两千多,退了。
第二天,金兵攻了五次,死了三千多,退了。
第三天,金兵攻了八次,死了四千多,还没退。
王彦站在关墙上,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眼睛红得跟烧着了一样,嗓子喊哑了,说话像砂纸磨石头。
副将跑过来,声音发颤:“将军,火药快没了。震天雷还剩两百个。神机铳的子弹,一人不到十发了。”
王彦听了,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北边。
金兵还在,正在重新列队,准备下一次进攻。
“天黑之前,还能打一次。”他忽然说。
副将一愣:“将军,什么?”
王彦转身,压低声音:“传令,把剩下的火药,全搬到墙根底下。等信号。”
副将彻底懵了:“将军,什么信号?”
王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晚上你就知道了。”
九月初九。夜里。
月亮没出来,云厚得像棉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金兵大营里点着火把,但不多。打了三天,他们也累了,哨兵打着瞌睡,帐篷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完颜娄室坐在帐中,看着地图。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管。
副将走进来,端了碗热汤放在他面前:“元帅,明天再攻一天,应该能拿下。宋军快撑不住了。”
完颜娄室没说话。他看着地图,目光落在仙人关后头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上。
总觉得哪里不对。
忽然,外头有人喊。
他猛地站起来,掀帘出去。
西边的山上,冒起一股火。很亮,直直地冲向天空,像一把巨大的火炬。
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
信号火箭。
完颜娄室的脸一瞬间白了。
“不好——”
话没说完,后头就乱了。
喊杀声从大营后方炸开,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吴玠和杨蓁带着五千人,从山上冲下来了。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没路的地方拿刀砍、拿手扒,摔死了十几个人,摔伤了上百个,啃草根、喝山泉水,终于翻过了那条“连猴子走都费劲”的路。
此刻,他们像一把尖刀,从背后捅进了金兵的心脏。
金兵大营彻底炸了锅。很多人正在睡觉,有的没醒就死了,有的刚睁开眼睛,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完颜娄室拔出刀,嘶声大喊:“整队!整队!不要乱!”
但整不了。太乱了。
东边也乱了——呼延通的骑兵冲进来了,马蹄声震天响,刀光在火把下闪成一片。
西边也乱了——沈实的步兵冲进来了,虽然晚了半个时辰(沈实后来解释说“山路太难走了”),但来得正是时候。
三面夹击。
然后,仙人关的城门忽然开了。
王彦带着所有人冲出来了。两千多人,眼睛都是红的,嗓子都是哑的,但喊出来的杀声震天动地。
“杀——”
金兵彻底崩溃了。到处跑,到处躲,到处死。帐篷被点着了,粮草被烧了,兵器扔了一地。有人在黑夜里迷了路,一头扎进宋军的包围圈;有人慌不择路,从山坡上滚下去;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哭着喊“饶命”。
完颜娄室骑着马,在乱军里左冲右突,身边只剩几百个亲兵。他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宋军,又一刀劈开一条路。
忽然,一支箭从暗处飞来,正中他的左肩。
他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元帅!”亲兵冲上来扶住他。
完颜娄室咬着牙,一把将箭拔出来,血喷了半条袖子。他的脸白得像纸,但眼神依然冷得像刀。
“走。”
他们往北跑。
后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小。
跑了三十里,天亮了。
完颜娄室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追上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的伤口,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粘在甲上,扯得皮肉生疼。
旁边亲兵小心翼翼地说:“元帅,咱们……败了。”
完颜娄室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南边的方向。晨光照在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看了一会儿,他一夹马肚子。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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