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吴玠抱拳,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侯爷,那三千匹马里头,有好几十匹阿拉伯马,腿长背宽,跑起来跟飞似的!”
高尧康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留着。给斥候用。”
吴玠咧嘴一笑,跑了。
那天晚上。大帐里。
战报出来了。
杀敌:一万三千余。俘虏:一万余。缴获:粮草无数,兵器无数,马三千匹。
完颜宗辅:重伤,逃跑。完颜娄室:轻伤,逃跑。
高尧康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份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杨蓁端了碗水放在他面前,在旁边坐下,看着他。
“赢了。”她说。
“嗯。”
“你怎么不高兴?”
高尧康把战报放下,抬起头看着帐顶,沉默了几秒。
“高兴。”他说,但声音里听不出高兴的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那些俘虏蹲在地上,一排一排,黑压压的,像一片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庄稼。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往他这边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上,照在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上。
高尧康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让吴玠过来。”
吴玠来了。
高尧康说:“那些伪齐的俘虏,你挑一挑。愿意跟着干的,编成新军。原西军的,优先。”
吴玠说:“是。”
“告诉他们。”高尧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以后打金人,立功的,分地,分房子,分牲口。”
吴玠的眼睛亮了一下:“是!”
他走了。
杨蓁走过来,站在高尧康旁边。
“你想把他们变成咱们的人?”
高尧康看着帐外那些俘虏。
“他们本来就是咱们的人。”他说,“原西军的,种师道的旧部。被逼着当了伪军——不是他们的错。”
杨蓁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
他没躲。
八月二十。和尚原。大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高侯爷打了大胜仗!杀了一万多金兵!”
“完颜宗辅差点被打死!跑了跑了!”
“缴获了三千匹马!粮草堆成山!”
附近的百姓从山里跑出来,有的来看热闹,有的来投军,有的来送东西。
一个老头,挑着一担子梨,颤颤巍巍地走到营门口。
“给高侯爷的!自家种的!”
守卫拦着不让进。老头就在门口喊,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高尧康听见了,走出来。
老头看见他,愣住了。
面前的这个人,穿着普通的战袍,没戴盔,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疤,眼窝深陷,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你……你是高侯爷?”老头的声音发颤。
高尧康说:“是。”
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侯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你……你给咱们报仇了……”
高尧康弯下腰,伸手去扶他:“老人家,起来。”
老头不起来。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儿子……种师道的兵……在太原战死了……死的时候,才十九……”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高尧康的手停在他胳膊上,没动。
老头缓了好一会儿,从筐里拿出一个梨,塞到高尧康手里。
“吃。甜的。”
高尧康接过那个梨,咬了一口。
汁水溢出来,甜的。
老头看着他吃,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八月二十二。汉中。大营。
信使到了。
从临安来的。韩世忠的信。
高尧康拆开,看。
“三弟,听说你打了大胜仗!杀了一万多金兵!好!好!好!我在江淮这边,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跟你们一起干!等哪天,咱们兄弟一起,把金人赶出去!大哥韩世忠。”
高尧康把信放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杨蓁凑过来看了一眼:“韩世忠?他倒是个爽快人。”
又一封信。岳飞的。
“三弟,和尚原大捷,震动天下。金人怕了,伪齐也怕了。我在襄阳,替三弟高兴。等北伐之日,二哥愿为先锋。岳飞。”
高尧康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杨蓁说:“你这两个兄弟,真不错。”
高尧康说:“嗯。”
他把两封信仔仔细细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八月二十五。金兵大营。
完颜娄室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东西。
火器的残骸。
炸烂的霹雳炮,烧焦的震天雷,变形的神机铳。有的还带着没干透的血迹。
他一件一件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端详什么稀世珍宝。
旁边站着他的副将完颜撒改,二十来岁,一脸不解。
“元帅,这些东西……”
“好东西。”完颜娄室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老了,蹲久了就受不了。
“宋人的火器,比咱们强。”他看着那些残骸,目光复杂,“强得多。”
完颜撒改说:“那怎么办?”
“学。”完颜娄室转过身,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把这些东西,全部装箱,送往上京。给陛下看,给工匠看。让他们造,让咱们也有。”
“是!”
完颜娄室又蹲下去,捡起一个震天雷的碎片。
上头有字。铸的。
“川陕军器总局制。”
他看着那几个字,念了一遍。
“高尧康。”
他把碎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这个人,得记住。”
八月二十八。和尚原。大营。
庆功宴。
杀猪,宰羊,摆酒,放鞭炮。整个营地灯火通明,笑声、划拳声、歌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吴玠站在台上,端着碗,脸喝得通红。
“这一碗——敬高侯爷!”
底下几千人一起举碗,齐声喊:“敬高侯爷!”
声浪震得帐篷都在抖。
高尧康站起来,端起碗。
“不是我一个人打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你们打的。”
他扫了一圈台下那些黑黝黝的脸。
“吴玠,王彦,杨蓁——还有你们,每一个。”
他仰头,干了。
底下也干了。有人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但脸上全是笑。
酒喝完了,人散了。
高尧康站在营门口,看着北边。
月亮很亮,照在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山头上,像给山尖镀了一层银。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胳膊肘碰了碰他。
“想什么呢?”
“想下一次。”高尧康说。
“下一次?”
“金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看着北边,眼神沉着,“他们会再来。”
他顿了顿。
“下次,他们会有更多的兵,更猛的将,更好的准备。”
杨蓁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那咱们怎么办?”
“准备得比他们更好。”高尧康转过身,往回走,“让宇文虚加紧造火器,让苏檀儿加紧调粮草,让吴玠加紧练兵。”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杨蓁。”
杨蓁看着他。
高尧康说:“谢谢你。”
杨蓁愣了一下:“谢什么?”
高尧康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谢你在我身边。”
杨蓁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行了,”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别酸了。回去睡觉。”
高尧康没动。
杨蓁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啊。”
高尧康说:“你先走。”
杨蓁翻了个白眼,自己走了。
高尧康站在月光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然后他转身,又看了一眼北边。
那些山还立在那儿,沉默着,像一道巨大的墙。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的味道,但已经淡了很多。
高尧康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大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照在和尚原上,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条山谷里。
山谷里还有烧焦的味道,但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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