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尧康说:“路上顺利吗?”
林素娥说:“顺利。苏娘子的船,一路都有补给点。药材够,粮食够,热水也够。”
她顿了顿。
“就是有几个晕船的。吐了一路,胆汁都吐出来了。不过现在好了,一下地就精神了。”
高尧康说:“能干活吗?”
林素娥说:“能。吐完了就能干。越干越精神。”
高尧康点点头。
林素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制置使,杨娘子让我带句话。”
高尧康说:“什么?”
林素娥说:“她说,让你别担心她。她那边开学了,忙得很,顾不上想你。孩子有人帮着带,赵福金的侍女在帮忙。让你安心打仗,别分心。”
高尧康愣了一下。
“开学?”
林素娥说:“重庆军事学院。军官速成班。第一期,两百个学员,都是各营挑出来的尖子。杨娘子当院长,亲自授课。”
她笑了。笑得很得意。
“她说,你在前头打仗,她在后头帮你练人。等你回来,给你送两百个能带兵的军官。”
高尧康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她厉害。比我厉害。”
重庆府。军事学院。
杨蓁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人。两百个,都是各营挑出来的,年轻的二十出头,年纪大的三十多。穿着新发的军服,站得整整齐齐,跟刀切过似的。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叫杨蓁。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底下静着。连咳嗽声都没有。
杨蓁说:“你们是从各营挑出来的。能打。有战功。但光能打不够。以后要当军官,要管人,要看地图,要下命令。这些,都得学。不学,就当不好官。”
她指着后头的黑板。黑板上写着四个大字:杀敌报国。
“学六个月。学完回去,当队正。当指挥使。当将军。学不好的,哪来回哪去,继续当大头兵。”
底下有人问:“杨娘子,你教什么?教认字还是教算数?”
杨蓁说:“我教怎么杀人。”
那人愣住了。底下也静了。
杨蓁说:“杀人不是乱砍。是算。算距离,算角度,算时机。算准了,一刀就够了。算不准,一百刀也杀不死。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脑子快。”
她看着那些人。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杨蓁说:“那就开始。第一课,看地图。”
夷陵。大营。
苏檀儿的信到了。厚厚一沓,全是账目,写得密密麻麻的。
高尧康翻开。看。
粮草:已发三十万斤。药材:已发五万斤。火药:已发三万斤。箭矢:已发二十万支。神机铳子弹:已发十万发。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
“沿途补给点正常。江陵存货充足。归州存货充足。巴东存货充足。后续物资正在调运。你只管打。后方有我。别省着,该用就用。”
高尧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张浚在旁边。
“苏娘子说什么?”
高尧康把信递给他。
张浚看完。抬起头。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她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高尧康没说话。
他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夜里。
高尧康在帐中看地图。烛火跳着,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陈东敲门进来。
“制置使,那几个俘虏的头领,想见你。说有话说。”
高尧康说:“带进来。”
赵贵被带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都是原来水匪的小头目。三个人一进来就跪下了,扑通扑通的。
赵贵说:“制置使,小人们想……想求个事。”
高尧康说:“说。别吞吞吐吐的。”
赵贵说:“小人们想跟着干。跟着您干。”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
“小人们以前是水匪。干过坏事,抢过船,杀过人。但小人们也是被逼的,没饭吃,没活路。上有老下有小,不干这个活不了。”
他看着高尧康。
“制置使的人,小人们看见了。不抢老百姓,不杀俘虏,打完了还给饭吃。小人们想……想跟着这样的。当人,不当畜生。”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那三个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都跪在地上,都在看他。眼睛里都有光。
他开口。
“跟着我,得守规矩。”
赵贵说:“守!守!什么规矩都守!”
高尧康说:“第一条。不抢老百姓。”
赵贵说:“是。”
高尧康说:“第二条。不杀俘虏。”
赵贵说:“是。”
高尧康说:“第三条。让你冲就冲,让你退就退。不听命令的,砍。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赵贵说:“是。”
高尧康点点头。
“编入辎重营。先干仨月。干好了,再转战兵。干不好,滚蛋。”
赵贵磕头。磕得咚咚响。
“多谢制置使!多谢制置使!小人一定好好干!干不好您砍我脑袋!”
三个人被带出去。
张浚在旁边。
“你真信他们?万一他们是叛军的奸细呢?”
高尧康说:“不信。但能用。”
他看着帐外。帐外黑漆漆的,有虫子在叫。
“他们知道叛军的路,知道叛军的人。以后有用。就算他们是奸细,在辎重营也翻不起浪来。辎重营全是咱们的人,他们敢动一下,脑袋搬家。”
清晨。
探马回来了。马累得直喘,嘴角全是白沫。
“制置使!叛军有动静!”
高尧康接过信。看。
苗傅和刘正彦吵翻了。刘正彦想退,说扛不住。苗傅不让,说退就是死。底下的兵,跑了三千多,有的往东跑,有的往南跑,有的干脆上山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张浚。
张浚看完。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机会。天大的机会。”
高尧康说:“对。机会。他们自己先乱了。”
他看着王彦。
“王彦。”
王彦站出来。腰挺得笔直。
高尧康说:“带着你的先锋,继续往前。到江陵,占住。等我。路上遇到叛军,能打就打,打不了就绕。别硬拼,别恋战。”
王彦说:“是。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再来。”
高尧康说:“还有。把那个赵贵带上。他认识路,认识人。”
王彦说:“是。”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地上,咔咔咔咔,一会儿就没声了。
高尧康看着北方。
天亮了。太阳从山后头升起来,照在江面上,金灿灿的,跟铺了一层金箔似的。
他忽然想起杨蓁。想象她站在台上,对着那些学员说话的样子。腰挺得直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他笑了一下。
“传令。全军准备。三天后出发。该准备的准备好,该睡觉的睡觉,该磨刀的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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