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尧康说:“宇文虚,给他。马料、火药、箭矢,全给足。”
宇文虚点头:“库房里还有三千石马料,够吃俩月。”
高尧康又看着郑转运使。
“郑公,蜀地的民政,你管着。张浚不在,你说了算。粮草、民夫、后方治安,全归你。”
郑转运使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张副使……不在?”
高尧康说:“他跟我走。临安那边,他比我熟。”
郑转运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点了点头。
张浚站在那儿。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高尧康。
“制置使……你信我?”
高尧康说:“不信你信谁?”
张浚点头。说不出话。喉咙跟堵了东西似的。
王彦说:“那我呢?我带哪一路?”
高尧康说:“你带一万新军精锐。神机铳营全带,炮队带五十门。做先锋。到了临安,别急着进城,先在城外扎营,看情况。”
王彦抱拳:“是。我明天就出发。”
高尧康说:“我再带一万,稍后跟上。两万人,够了。”
他看着所有人。
“还有谁有话说?”
刘实往前走了一步。那条瘸腿拖在地上,发出刺啦一声。
“制置使,我有个事。”
高尧康看着他。
刘实说:“我去不了。这条腿不争气,走不动远路。”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
“但我儿子。刘武。十九了。跟着王彦练了半年兵,打靶打了前十。能打。你带上他。让他替我去。”
高尧康说:“行。让他来找我。”
刘实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一片湿。
“去吧。别管我。告诉那小子,别给老刘家丢人。”
三月十一。府衙。夜里。
高尧康在书房里看地图。蜡烛烧了大半截,烛泪堆了一滩。他的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从重庆府到临安,又从临安到淮北,来来回回。
苏檀儿敲门进来。没等他应声,就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跟张浚那个差不多大。
“粮草准备好了。从归州到江陵,一共六个点。每处存了三个月的粮,够两万人吃。船也在江陵等着,十二条大船,都是联号新造的。”
高尧康说:“知道了。”
苏檀儿站了一会儿。手指头搓着本子的边角。
忽然说:“高尧康。”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说:“你这次去,不是打仗。”
高尧康说:“那是什么?”
苏檀儿说:“是赌。”
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墨香味。
“赌赢了,川陕就是王师。朝廷得认咱们,谁也不敢说个不字。赌输了……”
她没说完。
高尧康说:“赌输了怎样?”
苏檀儿说:“赌输了,咱们这几年攒的东西,可能全搭进去。地、钱、人、名声,全没了。”
高尧康没说话。
苏檀儿说:“但我知道,你会赢。”
高尧康说:“为什么?”
苏檀儿说:“因为你从来没输过。从真定到汴京,从汴京到蜀地,你一步都没走错过。”
高尧康看着她。
看了很久。蜡烛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
然后他说:“苏檀儿。”
“嗯。”
“谢谢你。”
苏檀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裙角都飘起来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活着回来。别逞能。打不过就跑,跑到蜀地来,我养你。”
她走了。
门关上。
高尧康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手指头在图上划着,从临安划回重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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