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转,连杆推,锯条来回走。跟人拉锯一样。人怎么拉,机器就怎么拉。人拉一下,锯条走一下。机器也拉一下,走一下。人拉累了歇一会儿,机器不用歇。”
宇文虚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手指头在图上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高宣抚,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打仗的人,还会画这个?”
高尧康说:“试试。不行再改。改到行为止。”
十月二十。格物院。宇文虚把所有人叫来。
雷振。赵铁柱。孙老头。还有十几个徒弟。站了一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他站在前头。手里拿着那张图。图已经被他裱起来了,贴在木板上,端端正正的。
“高宣抚画的。水力锯木机。”
他把图贴在墙上。用钉子钉住,四个角都钉死了。
“从今天起,咱们的比赛开始了。看谁先造出来。谁造出来,谁就是格物院第一把交椅。”
雷振说:“比什么?谁切得快?”
宇文虚说:“比谁先造出来。高宣抚说了,要快,要稳,要能用的。不能用的一文不值。”
他指着雷振。
“你带着你的人,试高宣抚这个方案。按图施工,一丝一毫都不许改。”
又指着赵铁柱。
“你带着你的人,按自己的路子试。想怎么试怎么试,天马行空都行。”
又指着孙老头。
“你带着你的人,负责改锯条。要能切得动,切得光。铁的,钢的,宽的,窄的,都试一遍。”
他看着所有人。眼睛扫了一圈。
“谁先造出来,谁拿头奖。奖金一千贯。高宣抚亲口批的,联号出钱。”
底下炸了。跟开了锅似的。
一千贯。够一家人吃十年。天天吃肉都吃不完。
雷振说:“宇文师傅,你说话算数?”
宇文虚说:“算数。高宣抚的条子就在我怀里。要不要掏出来你看看?”
雷振转身就往外走。走得飞快,带起一阵风。
“开工!都给我干活!谁偷懒我扣他工钱!”
十月二十五。雷振的作坊。
他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零件。零件散了一地,齿轮、连杆、轴承,乱七八糟的。三天了,试了七回。坏了七回。每回都卡在同一个地方——连杆推不到底。
徒弟在旁边,脸都绿了。跟苦瓜似的。
“师傅,要不别试了……高宣抚那个图,说不定就是随手画的……他一个打仗的,又没干过木匠……”
雷振说:“放屁。高宣抚画的图,你懂什么?”
他把一个零件装上去。拧紧。手有点抖,但很稳。
“来。试。”
几个人抬起那个大家伙。死沉死沉的,四个人才抬动。放到水车旁边,对好位置。水车是现成的,流水哗哗的。
水车转起来。吱呀吱呀的。连杆动起来,一推一拉。锯条开始走。
吱嘎——吱嘎——吱嘎——
锯条在木头上来回走。慢慢往下切。一寸,两寸。
切了半寸。停了。
锯条卡住了。连杆推不动了。水车还在转,但锯条不动了,卡在木头里,跟生了根似的。
雷振蹲下去看。
锯条变形了。弯了,跟弓似的。
他站起来。没说话。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徒弟说:“师傅,又坏了……第七回了……”
雷振说:“看见了。不用你告诉我。”
他蹲下去。把锯条拆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齿没问题,跟高宣抚画的一样,一左一右错开的。但铁不行,太软了,一受力就弯。
“太软了。换个硬的。找孙老头,要最好的钢。”
十一月初一。赵铁柱的作坊。
他的路子不一样。没用连杆。用的齿轮。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转起来哗哗响。
齿轮转,锯条转。转着切。跟圆锯似的,嗡嗡嗡的,听着就吓人。
切得很快。比雷振的快一倍。但切面毛糙。跟狗啃的似的,全是毛刺,摸着扎手。
赵铁柱看着那块木头。看了半天。眉头皱着,能夹死苍蝇。
“不行。这玩意儿切出来的板子,没法用。谁家要这玩意儿?”
他拆下来。重新画图。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废纸扔了一地。
十一月初五。孙老头的作坊。
他带着徒弟,在改锯条。屋里挂满了锯条,跟晾衣裳似的,一排一排的。
铁的。钢的。宽的。窄的。齿密的。齿疏的。齿大的。齿小的。
试了二十多种。都不行。不是软了就是硬了,不是卡了就是崩了。
孙老头蹲在地上。头发都白了,乱糟糟的,跟鸡窝似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徒弟说:“师傅,要不歇歇?你都三天没合眼了。”
孙老头说:“歇什么歇。一千贯呢。”
他拿起一根新打的锯条。钢的,发着蓝光。齿是他新设计的,一边大一边小,大的开槽,小的清屑。
“再试。”
十一月初十。格物院。宇文虚在巡场。
走到雷振的作坊,看见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跟石雕似的,连呼吸都听不见。
宇文虚走过去。脚步放轻了。
“雷师傅?”
雷振没动。还是蹲着。
宇文虚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
地上放着一根锯条。跟以前的不一样。齿的形状变了,不是一左一右了,是一高一低。高的齿大,低的齿小。
宇文虚说:“这是……”
雷振说:“高宣抚那天说的,齿要一左一右。我试了。不行,还是卡。后来我又想了一晚上,一左一右不行,那就一高一低。”
他指着那个齿。手指头点在上头。
“高的齿先切,切出一条槽。低的齿跟进,把木屑清出来。一高一低,高的开道,低的打扫。不卡了。”
宇文虚拿起那根锯条。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看,又拿指甲弹了弹,叮的一声。
“试过没有?”
雷振说:“试了。手锯试的。切得动,不卡,切面光。”
宇文虚说:“机器呢?”
雷振说:“机器带不动。机器太糙。齿轮对不准,连杆有间隙。手锯能行,机器不行。”
宇文虚站起来。蹲太久了,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那就改机器。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机器不行,就把它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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