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留守。开封人。守城一年。病逝任上。追赠观文殿学士。是个好官。”
“李二狗。真定人。土门关一战,杀敌七人。汴京巷战,杀敌五人。仙人关之战,重伤不退。伤重而亡。家里还有老娘,联号养着。”
兵们围在墙前头,看那张纸。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认字。有人不认。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声音嗡嗡的,跟一群蜜蜂似的。
念到李二狗那一段,有人哭了。一个年轻兵,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狗……我认识他……真定出来的……跟我一起当的兵……一起吃的饭……他还欠我二两银子没还……”
旁边的人拍拍他。手重,拍得啪啪响。
“别哭了。他死得值。杀了好几个金兵呢。”
那天晚上。高尧康在帐中写小报。灯芯噼啪响着,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
王彦进来。带着一身湿气。
“高宣抚,外头那些兵,今天都不闹了。也不吵架了。都在说李二狗的事。说他是条汉子。”
高尧康没抬头。笔没停。
“嗯。”
王彦说:“你这招,比打骂管用。打骂他们记不住,这个他们记住了。”
高尧康说:“他们需要知道,自己人没白死。死了有人记得。活着有人养着。”
十二月初五。雨更大了。跟天漏了似的。
营房里开始有人发烧。
一开始是一两个。然后是五六个。然后是十几个。跟传瘟疫似的。
林素娥来了。穿着蓑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跟水鬼似的。
“高宣抚,是疟疾。”
高尧康的脸变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多少人?”
林素娥说:“今天查出来的,十七个。还有十几个发烧的,不知道是不是。得观察。”
高尧康说:“能治吗?”
林素娥说:“能。但得隔离。得有药。得有人照顾。不能混在一起住,不然全营都得传上。”
高尧康说:“要什么,你说。要啥给啥。”
林素娥说:“隔离的地方。干净的铺盖。热水。药材。人手。还得有大夫。”
高尧康转身。动作很快。
“王彦。腾两间大屋子。要干净的。离营房远一点。通风好的。”
“呼延通。派人去后方。找苏檀儿。要药材。要大夫。要多派人手。快马加鞭。”
“刘实。你带人,把发烧的兵全找出来。一个一个查。一个不漏。查出来就送隔离营。”
三个人跑了出去。靴子踩在水里,啪啪响。
那天晚上,隔离营建起来了。
两间大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撒了石灰,白花花的。铺上新草席。放上热水盆,热气往上冒。
十七个发烧的兵,抬进去。有的还能走,有的躺着,有的在发抖。
林素娥带着她的医女,一个一个查。摸额头,看舌头,把脉。动作很快,但很轻。
赵福金也在。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湿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药渣。
林素娥看了她一眼。
“你也去歇歇。你三天没睡了。”
赵福金说:“我不累。”
她端着药碗,给一个兵喂药。手很稳。
林素娥没再说话。
十二月初七。疟疾扩散了。
四十七个兵。加上之前那十七个,一共六十四个。
隔离营住满了。有人躺在草席上,有人在咳,有人在发冷,牙齿打架。
林素娥三天没睡。眼睛红着,跟兔子似的。手在抖,但还在忙。从一个病人走到另一个病人,摸额头,喂药,换布。
赵福金也在忙。递药。端水。换布。扶人上厕所。她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眼皮跟灌了铅似的。
十二月初九。赵福金倒了。
她正端着药碗,忽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碗掉在地上,碎了。药汁洒了一地。
旁边的人扶住她。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林素娥跑过来。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手放上去,跟摸火炭似的。
“快,抬到那边去。别耽搁。”
十二月初九。夜。隔离营。一角。
赵福金躺在那儿。脸烧得通红,跟煮熟的虾似的。嘴唇干裂着,起了皮。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什么梦。
林素娥在给她喂药。喂不进去。流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高尧康站在旁边。看着。
“我来。”
他接过药碗。坐下。凳子很低,他蹲着。
把赵福金的头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胳膊上。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他手上。
用勺子舀了一点药。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她不张嘴。牙关咬得紧紧的。
他轻轻捏她的下巴。手很轻,怕弄疼她。让嘴张开一点。把药灌进去。
灌了半勺。流出来半勺。顺着下巴滴在他腿上。
他又舀一勺。再灌。这次进去的多,流出来的少。
一碗药,灌了半个时辰。他的手一直托着她的头,没放下来。
灌完了。他把她的头放下去。盖好被子。被子掖到下巴底下。
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脸烧得红红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
林素娥走过来。
“高宣抚,你歇歇。我来守着。你去睡一会儿。”
高尧康说:“不用。你去看别的病人。他们比我需要你。”
林素娥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走了。靴子踩在地上,轻轻的。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m.dingdlannn.cc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