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金说:“能守住吗?”
高尧康说:“能。”
赵福金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脸上有道疤,是新添的。
两个人站着。月亮照着。
十月二十五。夜里。高尧康在帐中看地图。灯芯噼啪响着。
陈东进来。跑得急,喘着气。
“高宣抚,临安来信了。”
高尧康抬起头。
陈东递过来一封信。张叔夜的笔迹,力透纸背。
高尧康拆开。看。
看着看着,脸色变了。眉头拧在一起。
陈东问。
“怎么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他。
陈东看。
信里写着:
“黄潜善、汪伯彦日益得势,主和气氛渐浓。韩世忠、岳飞等主战派,被排挤。官家心意不定,昨日听主和的说了一通,今日又听主战的说了一通,摇摆不定。另闻,秦桧似有南归之意。此人当年在金营待过,若归,必主和议。此人能说会道,恐成大患。切切。”
陈东看完。抬起头。
“秦桧?谁?没听说过。”
高尧康说:“一个能坏事的人。天大的坏事。”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些伤兵的呻吟声上。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
他忽然说:“临安那边,想着和。咱们这边,打着仗。”
陈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怎么办?”
高尧康说:“打。”
他看着北边。眼睛眯着。
“打完这一仗再说。打完了,才有说话的份。打不赢,说什么都没人听。”
十月二十六。金兵退了。
完颜娄室撤了三十里。重新扎营。营寨扎得挺结实,壕沟挖了一圈。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个方向。眼睛眯着。
王彦跑过来。靴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他们撤了?”
高尧康说:“没撤。在等。”
王彦说:“等什么?”
高尧康说:“等伪齐的人。等他们到了,合兵一处,再打。”
他转过身。
“传令。全军休整。三天后,咱们打出去。”
王彦愣了一下。
“打出去?”
高尧康说:“嗯。不能让他们合兵。合兵就是八万人,咱们扛不住。分开打,一个一个收拾。”
十月二十七。关后头。军医营地。
赵福金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兵换药。
那伤兵是昨天抬下来的。腿被砍了一刀,肉翻着,看着吓人。但林素娥说,能活。没伤到骨头。
她一点点擦。擦得很轻。怕弄疼他。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前几天稳多了。
那伤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你是公主吧?”
赵福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那伤兵笑了。笑得挺憨的。
“汴京人。以前见过。你从宫里出来,坐轿子,帘子掀开一条缝,我看见了。宫里出来的,走路跟别人不一样。”
赵福金没说话。
那伤兵说:“公主,你怎么干这个?”
赵福金说:“这个怎么了?”
那伤兵说:“你是公主啊。金枝玉叶。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赵福金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金枝玉叶?汴京破那天,就没有金枝玉叶了。”
她继续换药。手稳稳的。
那伤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公主,你是个好人。”
赵福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
十月二十九。夜。高尧康帐中。
张浚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人,没带刀。
他站在高尧康面前。
“高宣抚,有件事得跟你说。”
高尧康看着他。
张浚说:“临安那边,有人让我回去。”
高尧康说:“谁?”
张浚说:“黄潜善。”
高尧康没说话。
张浚说:“他说,我在蜀地待太久了。该回去了。朝廷需要我,有事要议。”
他看着高尧康。
“但我没打算回。”
高尧康说:“为什么?”
张浚说:“因为这边在打仗。临安那边,在想着和。一群人在那儿争论怎么跟金人谈条件,怎么割地,怎么赔款。”
他顿了顿。
“我知道哪个重要。打仗比开会重要。打赢了,才有资格谈。”
高尧康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张浚。”
张浚说:“嗯。”
高尧康说:“你是个明白人。”
张浚笑了。笑得挺轻松的。
“你也是。”
十一月初一。大散关。关墙上。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北边。风很大,吹得旗子哗啦啦响。
探马回来了。马跑得直喘。
“高宣抚!伪齐的兵到了!离这儿一百里!三万人,打着旗,赶着车,跟赶集似的。”
高尧康没动。
他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
“王彦。”
“在。”
“明天天亮,打出去。先打金兵。打完金兵,回头收拾伪齐。”
王彦抱拳。
“是。”
高尧康走下关墙。
呼延通迎上来。手里拿着神机铳,擦得锃亮。
“真要打?”
高尧康说:“嗯。”
呼延通咧嘴笑了。
“好。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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