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躬身,一揖到底。
“衙内……这个,这个叫‘法式’。”
他声音发涩。
“《考工记》上说,‘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炼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
“器物有法,方圆有度,是为法式。”
他直起身。
“草民在军器监三十年,从没人问过法式。”
“衙内问了。”
他没再说下去。
高尧康也没接话。
他只是把那个合格的球胆放回筐里。
“明天再试下一批。”
五月底,汴京出了一件事。
杨家小姐当街遇惊马。
杨蓁那天去西角楼取新打的弓弦,回程经过马行街。街边不知哪家铺子晾晒的绸缎被风掀起,正蒙在一匹驮货的马头上。
马受惊了。
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甩下背上的货,在街上狂奔。
杨蓁的马车正迎面而来。
车夫吓得滚下辕,只剩杨蓁一人坐在车里。
她反应很快,一把抓住车窗框,稳住身形。可马车已经乱了,拉车的两匹马被惊马冲散,车辕歪斜,整个车厢往一边倾——
就在这时,街边冲出一队人。
领头那个黑脸的,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惊马的笼头。
他身后三个人同时动作,两根长棍交叉别住马腿,另一人从侧翼压住马颈。
动作极快。
快得像练过千百遍。
惊马挣扎了三息,被生生按在原地。
杨蓁从倾斜的车厢里跳下来。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那匹惊马。
是那个站在人群后头的月白色身影。
高尧康。
他今天本是要去城南看皮胶,路过马行街,听见喧哗,护球社的人跑得比他快。
此刻他站在三步开外,没上前,也没离开。
杨蓁看着他。
他也看着杨蓁。
两人隔着惊马、人群、满地被踩烂的绸缎,对视了一瞬。
“杨姑娘。”高尧康开口,“受惊了。”
杨蓁没说话。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攥着一根断裂的车窗木框,不知什么时候攥的,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她又抬起头。
“……你练这个,就是为了拦马?”
高尧康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三个还按着惊马喘粗气的护球社成员。
“阵列之法。”他说,“本为守护。”
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蓁站在原地,看着他。
午后阳光从西边斜过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这个人策马拦在她车前,嘴里不干不净,眼神像盯猎物。
如今他站在三步开外,说的是“本为守护”。
她没道谢。
只是把那根断木框扔在地上,转身上了另一辆赶来接应的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侧过脸。
“你的护腕,戴歪了。”
高尧康低头。
左腕的皮护腕确实歪了一截,大约是刚才被人挤的。
他伸手正了正。
再抬头时,那辆马车已经走远了。
高尧康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第二天傍晚,阿福捧着一只木盒进来。
“衙内,杨家遣人送来的。”
高尧康打开木盒。
里头是一副护腕。
不是蹴鞠社那种熟皮护腕。
是真甲。
熟牛皮,双层,内衬细麻,边缘压着细密的银线。腕口处各钉一排小铜钉,不是装饰,是真能挡刀的那种。
内侧有两行绣字。
一行是“杨”。
另一行是四个字。
“阵列如山。”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护腕放回木盒。
“杨家送东西的人呢?”
“走了。”
“留话了吗?”
阿福想了想。
“就说……小姐说,上回那副护腕太薄,不抵用。”
他偷看高尧康的脸色。
衙内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把木盒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阿福挠头。
衙内这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
那天夜里,高尧康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很晚。
他面前摊着护球社的操练册子,旁边是陈师傅刚送来的第三批球胆。
十一个。
他挨个掂过,十一个大小、重量几乎一致。
他把球胆放回筐里。
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只木盒。
阵列如山。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窗外,夜虫鸣得很急。
初夏的风从半敞的窗隙挤进来,带着槐花的淡香。
他想起白天杨蓁站在马车旁的样子。
那根断木框被她扔在地上,响声很脆。
她没道谢。
可他分明看见,她转身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亮。
他收回目光,翻开册子。
明天还要去看皮胶。
陈师傅说,第三十七次配方,韧性测到了三十八斤。
刘实说,过两天再带两个西军回来的老兵来。
童师闵又派人递了话,说“上次提的事,衙内考虑得如何”。
高尧康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初二,赴童府。”
他把笔放下。
靠在大椅上,闭起眼。
耳边是护球社白天操练的口号声,挥之不去。
“护家卫社——同进同退——”
他在黑暗中慢慢笑了一下。
阵列之法,本为守护。
这话是他说的。
可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人真的信了。
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把信,绣进一副护腕里。
夜还很长。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只是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
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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