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队列前头,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衙内今日有事。”他说,“操练照常。”
没人动。
周贵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问出来。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有句话,衙内没让传。是我自己要说。”
他扫过面前这二十张年轻的脸。
“你们知道咱们练这个,是为了什么。”
不是问句。
他转身,面朝北方。
那里是边关的方向。
“那些在西北冻掉手脚的弟兄,若有这一双好皮靴——”
他没说完。
队列里有人低下头。
有人攥紧手里的哨棒。
周贵站在第一排,没低头,也没攥棒子。
他只是把下巴抬得很高。
像怕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下来。
晨风从后园穿过,吹动槐树新发的叶子。
沙沙的,很轻。
护球社的二十个人,站得像二十根钉子。
没人说话。
可有些东西,比说话更响。
沈万金再来太尉府时,是七天之后。
他带来了新一批的账本,还有一包南货铺的茶点——绿豆糕、桂花酥,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衙内,这是贱内自己做的,不值什么……”
高尧康接过,放在桌上。
“沈掌柜,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沈万金立刻正色。
高尧康看着他。
“你头一次来的时候,我说四六分,你四我六。你当时的反应,是嫌少吗?”
沈万金一愣。
他想了想,摇头。
“草民当时……是害怕。”
“怕什么?”
“怕衙内是试探草民。”他老实说,“草民在汴京七年,从没见过贵人跟商户四六分、贵人拿小头的。草民当时想,这要么是陷阱,要么……”
他停了一下。
“要么是遇着什么怪人。”
高尧康没生气。
他点点头。
“那你现在呢?”
沈万金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打算盘磨出厚茧的手。
“草民现在……”他的声音很轻。
“怕衙内哪天不跟草民合伙了。”
高尧康没接话。
窗外传来护球社操练的口号声。
一声,一声。
“护家卫社——同进同退——”
沈万金听着那声音,忽然说:
“衙内与寻常贵人……不同。”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抬起头。
这个四十来岁的商人,眼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
“寻常贵人跟商户做生意,是把商户当夜壶。”
“用的时候拎过来,不用的时候塞床底下,还嫌味儿。”
他顿了顿。
“衙内不嫌味儿。”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操场。
二十个人正在练三人捅刺。
包铁尖的长棍刺出去,收回来,刺出去,收回来。
一下,一下。
像心跳。
“沈掌柜。”他说。
“在。”
“夜壶不夜壶的,不是身份定的。”
他转过身。
“是你自己跪着,还是站着。”
沈万金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
“衙内,这批北地来的枣干,您看是走干货铺还是药材铺……”
他的声音平稳。
他的笔迹工整。
他的脊背,比三个月前直了三寸。
窗外阳光正好。
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在地上筛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护球社的口号声远远传来。
有人往城西食铺送菜的老妇人,今天又在小门放了一把新掐的荠菜。
南剑州那间逼仄的税务官廨里,有人在灯下批完了一整日的公文,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笺。
八个字。
没有署名。
他却知道,写下这八个字的人,此刻正站在汴京城某一个院落里。
站在他父亲、他过往、他注定无法切割的旧壳里。
想试着,站直了。
窗外,谷雨已过,立夏将至。
天光一日长似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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