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儿子嘴里。
是从蔡京和童贯嘴里。
散朝时,蔡京拍着他的肩,笑容温和:
“高太尉教子有方。令郎近日在汴京颇有名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童贯在旁边哼了一声。
高俅笑着应付过去,脊背上的汗把中衣浸湿了一片。
当晚,高尧康被叫进书房。
茶盏砸在脚边。
碎瓷片崩起来,划过他袍角。
他没躲。
“你要惹事,也挑个软的!”高俅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蔡瑁?童师良?你嫌你爹在朝堂上日子太好过?”
高尧康垂着眼:“父亲息怒。”
“息怒?”高俅冷笑,“蔡京那只老狐狸从不夸人,他夸谁,就是要弄谁!童贯更直接——‘改日带来我认认’?认认?他是要认认你长了几颗脑袋!”
窗外有鸟叫。
书案上的香炉飘着细烟。
高尧康站在满地碎瓷中间,等父亲骂完。
高俅骂完了。
他喘着粗气,盯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复杂的光——恼怒,困惑,还有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担忧。
“你到底想做什么?”
声音忽然低下来。
不像是质问。
更像是疲惫。
高尧康抬起头。
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纨绔神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像卸了一层皮。
“我想试试。”他说。
高俅皱眉:“试什么?”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香炉里的烟飘散了。
久到窗外的鸟也停了叫。
高尧康看着父亲。
灯下那张脸,五十来岁,保养得宜。这不是话本里脸谱化的奸臣。这是个在浑浊世道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聪明人。
他骗过很多人。
唯独骗不过这个人。
“试试能不能站着做人。”
高俅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
第一次发现那里头没有讨好,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他这个父亲。
只有一种陌生的、平静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那是他几十年官场生涯里,早已忘记的东西。
“……站着做人。”
高俅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嚼一颗涩口的青果。
他没有再骂。
也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
“出去。”他说。
声音苍老了十岁。
高尧康躬身,后退三步,转身。
手扶上门框时,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父亲也早点歇息。”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一盏孤灯,和一个佝偻的人影。
高尧康走出书房,夜风扑在脸上。
廊下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铁柱。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二十出头,面容阴沉。
童师闵。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直裰,没带随从。
“高兄。”他拱手,“冒昧了。”
高尧康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太尉府的墙,没有童家人翻不过的。”童师闵说得坦然,“当然,主要还是贵府护院没防我。”
他顿了顿。
“毕竟咱们还没撕破脸。”
高尧康没接话。
两人对视。
夜风穿过回廊,灯笼轻轻晃。
童师闵先开口:
“舍弟不争气,给高兄添麻烦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赔礼还是试探。
高尧康说:“令弟年幼,往后多管教就是。”
童师闵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高兄在菜市口那番市容整顿的说辞,愚兄听说了。”他看着高尧康,“那根旗杆上钉的告示,是开封府哪一条?”
高尧康没答。
童师闵等了几息,也没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
“蹴鞠场上的阵法,愚兄回去琢磨了很久。”
他盯着高尧康的眼睛。
“这是打仗的打法。”
灯笼摇曳。
高尧康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看着童师闵。
这个人是童贯的义子,但显然不是他弟弟那种废物。他见过血,打过仗,知道什么叫阵型、什么叫配合。
他在试探。
或者说,他在递话。
“童兄今夜来,”高尧康说,“就是为了夸我阵法高明?”
童师闵沉默了一会儿。
“我干爹老了。”他忽然说,“这两年越发听不进劝。”
这话跳跃太大。
但高尧康听懂了。
他等童师闵继续说。
童师闵却没再说下去。
他后退一步,拱了拱手。
“今夜冒昧。高兄若改日得闲,愚兄在府里备茶。”
他转身,几步消失在黑暗里。
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暗处。
赵铁柱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衙内,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高尧康说,“他不是来害我的。”
赵铁柱不再问了。
他只是站在衙内身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高尧康抬起头。
月亮半圆,悬在杨家绣楼的檐角。
那扇窗今晚是关着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夜风里,不知谁家传来更漏声。
一下,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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