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廷杖一百,下诏狱,关了三年,最后在西市被处斩。
拿他的人,也是锦衣卫。
“那时候你们拿的是一个说真话的人。”
严世蕃说:
“现在你们拿的还是说真话的人。”
“只不过那时候说真话的人说我父亲是奸臣,现在说真话的人,说的是什么呢?说的是工部的银子去哪儿了。”
朱希孝冷道:“杨继盛上疏劾的是严嵩。你截留的是边饷。能一样?”
“边饷?”
严世蕃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独眼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朱都督,你知道我是工部的。工部管的是什么?是河工、是营造、是采办、是漕运。”
“边饷是户部拨的、兵部调的、宣府巡抚报的损耗,从头到尾,我工部的手能伸到哪儿去?”
“你说我截留边饷,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截?”
朱希孝看着他。
“你刚才审我的时候说宣府少了七万六千两。”
“七万六千两是多少?换成白银,每锭五十两的官银,是一千五百二十锭。”
“要从户部的库房里搬出来,装上兵部的车,运出北京城,走驿道过居庸关,经宣化府到宣府镇。这中间经手的人有户部郎中、兵部主事、沿途驿丞、宣府粮道。”
“你说我截了,我是怎么截的?在哪儿截的?在崇文门?在居庸关?在宣化府?”
他说得不快,像是当真在和朱希孝讨论一桩公事。
“你说的这些,到了北镇抚司有的是时间说。”
朱希孝朝押车的校尉挥了一下手。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马蹄铁在夜色里击打着石板,溅起几点火星。
严世蕃站在囚车里,独眼望向前方,不是望向北镇抚司的方向,而是望向西苑的方向。
西苑的宫灯在远处亮着,星星点点,像是浮在夜空里的萤火。
朱希孝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囚车消失在巷口拐角。
然后他对身边的王百户说了一句话:
“搜。从第一进院子搜到第三进院子。”
“书架、夹墙、花园、井底、假山的每一块石头,能藏东西的地方全搜。”
“搜出来的东西全部造册登记,一式三份,一份送内廷,一份送刑部,一份留北镇抚司。”
“是。”
“还有一件事。”
朱希孝压低了声音:
“正堂后面那间书房,刚才严世蕃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重点搜那间。烧了的东西,灰也要留着。”
王百户领命而去。
朱希孝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
是时候了。
……
这一夜,永寿宫的静室亮到深夜。
嘉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坐在长案后面。
案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没有封面,没有署名,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墨也是最普通的松烟墨。
册子已经被翻过了很多遍,书页的边角微微卷起来,有几页上还沾了茶水渍。
吕芳站在旁边,垂着手。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在皇上面前站了将近三十年。
能从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太监做到天下第一大太监,靠的是两件事:
嘴严,眼尖。
嘴严到皇上不问他绝不多说一个字;
眼尖到皇上多看他一眼,他就知道皇上要什么。
此刻嘉靖没有看他。
嘉靖在看那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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