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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见微知著(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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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日,顺天府贡院。

贡院大门已经锁了好些天了。

自八月初八晚上考生进场那日起,提调官、内外帘官、监试官、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连同书吏杂役共计百余人,一律锁在贡院之内,不到揭榜不准出门。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锁院制度,为的就是防止内外交通、徇私舞弊。

三场考下来,顺天府贡院共收到墨卷七千二百余份。

每份墨卷都要经弥封、誊录、对读三道工序,才能变成朱卷送入内帘。

弥封官把卷首的考生姓名、年甲、籍贯、三代履历用厚纸糊盖,骑缝加盖弥封官关防和监临官关防的大红印,再打上千字文编号。

誊录书手用朱笔照原卷一字不漏地誊抄,连错别字、涂改、敬避字都要原样照搬。

对读官再用黄笔逐字校对,确保朱墨卷一字不差。

最后,墨卷由外收掌官封存,朱卷由内收掌官分批次送入内帘,分发给同考官评阅。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每份朱卷到手时,已经和考生本人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联系了。

同考官一共四人,是顺天乡试的定制。

每人负责约一千八百份朱卷。

这些朱卷装订成册,四十本为一束,内收掌官根据四位同考官的进度分批送入。

理论上,他们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把这些卷子全部看一遍,挑出好的,荐给主考。

阅卷的地方叫至公堂,在明远楼正北,阔五间,深三间,是整个贡院里最宽敞的建筑。

大堂正中摆着两张紫檀长案,那是主考官胡正蒙和副主考裴宇的位置。

两侧各有两间用竹帘隔开的房舍,便是同考官们的阅卷房。

帘子是半卷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人影,从里面也能看见外面。

这是规矩,内外有别,但又要互相监督。

四房同考官各居一房,分经阅卷:诗经房、书经房、易经房、春秋礼记房。

按规矩,同考官在自己的房内阅卷,看到佳卷就挑出来,写批语,用蓝笔在卷面上画一个圈,名曰荐卷,然后送内监试,再由内监试集中送主考审阅。

主考看了觉得好,就用墨笔再画一个圈,名曰中卷。

两个圈都画上了,这份卷子才算初步过关。

之后还要调取墨卷比对,确认朱墨一致,再调取该考生的第二场、第三场试卷通盘考量,这叫做三场并重。

但实际上,阅卷时间紧、任务重,同考官们看的绝大部分是头场卷。

头场三篇四书文加四道经义题,基本上就能看出一个考生的水平。

头场被刷掉的,后面两场根本没机会被看见。

这套制度,从成化年间定型以来,用了快一百年了,大体上是公平的。

但公平归公平,阅卷的人是不是痛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书经房的同考官姓陶,名大临,字虞臣,浙江会稽人,嘉靖三十五年进士,现任翰林院检讨,从七品。

他是胡正蒙点的将,因在翰林院里以学问扎实、为人方正著称,这次被抽调来当同考官,算是给他攒资历。

陶大临面前堆着两摞朱卷,左边一摞是他看过的,约莫两百来份,右边一摞是没看过的,大约还有五六百份。

他看卷子的速度不算慢,但也不算快,平均一盏茶的工夫看一份。

这不是他懈怠,是他实在快不起来。

陶大临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了一上午,眼睛已经有些花了。

“虞臣兄。”

隔壁易经房传来一个声音,是同考官洪纶。

陶大临从竹帘缝隙里望过去,看见洪纶正拿着一张朱卷,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怎么了,梦静兄?”

“你自己过来看。”

洪纶把朱卷从竹帘缝隙里递了过来。

陶大临接过卷子,展开一看。

这是头场的一道四书题,题目正是《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陶大临对这道题印象极深,因为这是今年胡主考亲自出的题目。

这道题考的不是死记硬背,考的是对《论语》的深度理解。

子贡之才,瑚琏之器,能写出什么来,最能见出一个考生的真功夫。

可眼前这篇朱卷,破题的第一句就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破题写的是:圣人与贤者论器,明其才之为用也。

陶大临皱起了眉。

这个破题倒不算错,但平平无奇。

明其才之为用也,六个字把瑚琏之器的深意全抹平了,变成了干巴巴的有才能就有用。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承题写的是:夫器者,所以适于用者也。

瑚琏,宗庙之重器也。

子贡之才,足以适于大用,故圣人以瑚琏许之。

陶大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承题倒没有大毛病,但拘泥于器的字面意思,把瑚琏简单地等同于大用,完全没有触及孔子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子贡问赐也何如,孔子答女器也,子贡追问何器也,孔子说瑚琏也。

这四个回合的问答,岂是简单一句足以适于大用能概括的?

再看起讲。

起讲的开头是:且夫天下之士,莫不有才。才有大小,用有广狭。子贡之才,利口巧辞,能使诸侯听其言而社稷赖其力……

陶大临放下朱卷。

这篇文章不能说错,但全篇读下来,就像喝了一碗白开水,无色无味,寡淡至极。

考生显然知道瑚琏是宗庙重器,知道子贡是孔门高足,但他只知道这些。

“怎么样?”

洪纶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陶大临把朱卷递回去:

“平庸。”

“平庸?”

洪纶嗤笑一声:

“虞臣兄,你太厚道了。这哪是平庸?这是把《论语》当账本写了。”

陶大临没有接话。

洪纶把朱卷往桌上一摔:

“老夫看了两天的卷子,越看越堵心。你说说,今年的考生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陶大临苦笑了一下。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次阅卷,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很多考生的文章,结构上挑不出大毛病,破题、承题、起讲、八股,样样合规。

但读完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少了文采,也不是少了学问,而是少了一股气。

后来他慢慢琢磨明白了。

这些考生,八成是看了那本《时文正脉》之类的教辅书,把破题的方法、承题的套路、起讲的布局,背得滚瓜烂熟。

拿到一个题目,第一步想这属于什么题型,第二步想该用什么破题法,第三步想承题用顺承还是反转……

文章的结构是那个狗屁青藤山人的,文章的思路是青藤山人的,连文章的节奏都是青藤山人的。

唯独没有考生自己。

方法是个好东西,但方法不能替代读书。

陶大临又翻开一份朱卷。

这份更离谱。

破题写的是:圣人之评门弟子,贵其才而不泥于才也。

陶大临愣了一下。这个破题写得不错啊,然后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是《时文正脉》上的原话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青藤山人在拆解胡正蒙那篇《固天纵之将圣之多能也》的时候,用过一模一样的句子。

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已经不是一般的考生了,竟然一字不改地抄上去。

必须重拳出击了。

他提起蓝笔,在这份朱卷上画了一个叉,批了四个字:抄袭雷同。

然后把这八个字用力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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