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至中天时，北仓方向浓烟蔽日。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十里之外都能望见。沙州百姓挤在坊墙上踮脚张望，有人抹泪，有人咒骂，更多人只是呆呆望着那片腾空而起的灰烬，仿佛自己肚肠也被一同烧成了焦炭。

可就在浓烟最盛之际，东门瓮城内，五百个沾满馊水的黑馍馍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围在瓮城门口，扒拉着馍馍残渣，吃得满嘴流黄水。

没人注意，其中一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右手腕内侧，赫然刺着一朵细小紫梅。

更没人注意，西市那家烧过一次的药铺后院，柴房顶上，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起，翅尖系着一截细如发丝的银线，在正午阳光下，闪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寒光。

酉时三刻，鸽子落进北城外三十里一处枯井。

井壁苔藓剥落处，竟嵌着半块青砖，砖缝里藏着一枚铜哨。

哨声短促三响。

百步之外，沙丘背阴处，一匹黑马缓缓立起。马上骑士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正是昨夜被谢珩银针废去右踝的韩镇。他右脚缠着渗血的布条，左臂却稳稳横着一柄突厥弯刀，刀鞘上镶嵌的狼牙，在暮色里泛着森白冷光。

他身后，沙丘起伏如浪，每一处隆起之下，都伏着一个披褐袍、戴毡帽的汉子。粗略望去，不下三百。

韩镇没回头，只将弯刀缓缓抽离刀鞘半寸。

刀身映出他眼中一点幽火。

“许元烧了粮仓，泼了臭馍，是要逼我们现身。”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可他忘了，沙州城里，还有比粮仓更烫手的东西。”

他忽然抬手，指向沙州西门方向。

“西门地下，有条古渠，隋时开凿，直通城外弱水支流。渠口被韩镇填了三年土，可渠壁青砖缝里，还留着当年工匠刻的‘贞观十七年’——那不是年号，是标记。”

谢珩昨夜默写的那份名录背面，其实还有一行小字，被许元用指甲深深划去——

“莲字，掌渠。”

暮色渐浓，西门箭楼阴影里，一个守卒悄悄解下腰间水囊，借着遮挡，将囊中清水尽数倾入脚下砖缝。水流渗入，无声无息。片刻后，砖缝深处，竟隐隐泛起一线微弱绿光，如萤火，如磷火，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明明灭灭，连成一条细线，蜿蜒向地下。

许元此时正站在府衙地牢入口。

地牢原是沙州府关押死囚之处，阴冷潮湿，石壁沁着水珠。可今夜，牢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三十名狱卒手持火把，分列两侧，火光照亮中央一座石台——台上摆着七具空棺，棺盖掀开，内壁漆着暗红朱砂，朱砂上用金粉写着七个字：

松、竹、梅、兰、菊、荷、莲。

许元缓步上前，手指抚过“莲”字棺椁。

“莲字没抓到。”秦茂在身后低声禀报，“西门守卒轮换时，少了一个人，叫赵五斤，籍贯……查无此人。”

许元没应声，只将手掌按在棺盖内侧。那里触感微异——朱砂之下，似乎嵌着一层极薄的铜片。

他指尖用力，铜片应声弹开，露出下方凹槽。槽内静静躺着一枚铜钥匙，钥匙齿痕奇特，形如盘曲水蛇。

谢珩走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罗盘，指针微微一颤，竟不指南，而是斜斜指向西门方向。

“古渠。”谢珩低声道，“韩镇填土时，特意绕开了渠心三丈。那底下，怕不止一条暗道。”

许元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传令，戌时整，关闭四门，落闸。再派两百人，持铁镐，去西门瓮城底下——挖。”

话音未落，地牢深处，忽有铁链哗啦一响。

韩镇被两名军士拖进牢来，右踝血迹已凝成暗褐色，脸上却不见丝毫颓丧。他目光扫过七具空棺，最后定在“莲”字上，竟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

“许大人，你烧粮、泼馍、挖渠……样样都对。”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可你漏了一件事。”

许元看着他。

韩镇咳出一口血沫，溅在“莲”字朱砂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妖异梅花。

“你忘了问——”他盯着许元双眼，一字一顿，“莲，是谁种的？”

地牢烛火猛地一爆。

许元眸光骤然一沉。

就在此时，西门方向，一声沉闷轰响撕裂暮色——

不是爆炸，是地陷。

整座瓮城西角，连同三丈城墙，轰然塌陷，烟尘冲天而起。烟尘之中，数十个褐袍身影如鬼魅般跃出，为首一人手中高举的，赫然是一面褪色的东宫赤旗！

旗面破烂，却绣着三枚金线蟠龙——那是太子仪仗私旗，仅存于东宫秘库，绝不可能流落民间！

许元霍然转身，大步踏出地牢。

他身后，七具空棺中，“莲”字棺内，铜钥匙静静躺在那里，钥匙齿痕在火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正缓缓昂起头颅。

西门塌陷处，烟尘尚未落定。

许元站在府衙最高角楼，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面在烟尘中翻飞的赤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松了口气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终于……肯露头了。”

谢珩默默取出一枚银针，在指尖轻轻一捻。

针尖上，一点暗红粉末簌簌落下。

那是方才韩镇咳出的血沫里，混着的、极淡极淡的紫河车药渣。

原来莲，从来不在人间。

而在尸骨堆里，一株不肯凋零的毒梅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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