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黑灰。
“道长。”
他喊了一声,“用罗盘探探这块碑。”
李淳风把罗盘端平,对准石碑。
指针猛地一抖,然后开始转——不是那种找到方向之后的微微晃动,是疯转,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转得飞快,嗡嗡响。
李淳风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比他看见阴兵的时候还难看。
“有妖气!”
他的声音发紧,“和洛口仓那七只妖的妖气——有八九分像!
有妖物来过这里,而且——”
他把罗盘贴近石碑,指针转得更快了,罗盘本体开始微微发烫,“就在最近。
不超过一个月。”
苏无为的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妖物来过太液池。
来过这块石碑。
来做什么?
李淳风蹲下来,仔细探查石碑的表面。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探进刻字的凹槽里,拨了拨那些黑灰,凑近闻了闻。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自然留下的。”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苏无为能听见,“是有人用邪术激了张贵妃的怨念——用她的血,或者她的骨灰,涂在碑文上,念咒催动。
她每夜显形,不是她自己要哭,是被人逼着哭。”
苏无为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
“逼她哭,不是为了害人。”
他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引得几个民夫回头看。
他压低声音,凑到李淳风耳边,“是为了搅乱朝堂。
让陛下夜不能寐,朝政荒废。
有人在用张贵妃的鬼魂,对付李渊。”
李淳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无为站起来,看着池底那片黑色的淤泥。
淤泥里头有碎瓦片、烂木头、锈铜钱,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
张贵妃的尸骨就在这堆东西里,跟垃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人的,哪块是畜生的。
有人在她的骨灰上施了邪术,把她的怨念激了,让她每夜从石碑里爬出来,对着凝碧池哭。
她哭的不是自己的命,是有人在替她哭。
用她的嘴,哭自己的局。
“道长。”
苏无为说,“查。
查这块碑近一个月有谁碰过。
查太液池边近一个月有谁深夜来过。
查——”
他顿了顿,看着皇城的方向,“查宫里谁懂西域邪术。”
李淳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苏无为又叫住他。
“还有一桩事。
乙弗氏从洛阳往西逃,一路逃到华阴,被我们杀了。
她来长安,是不是为了这块碑?
是不是为了找张贵妃的尸骨?
是不是有人让她来的?”
李淳风站在池边,风吹着他的道袍,猎猎响。
“苏兄。”
他说,“你是说——乙弗氏背后的人,就在宫里?”
苏无为没答。
他低头看池底的淤泥,看那块被冲洗干净的青石碑,看碑文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通异术,常以术娱天子”。
大业十二年,一个会西域幻术的贵妃死在长安,葬在太液池边。
她的术传给了乙弗氏,乙弗氏的术传给了谁?
菩提流支布局百年,打开了洛口仓,放出了七只妖。
乙弗氏一路西逃,死在华阴。
她没来得及到长安。
但有人替她到了。
那个人进了宫,找到了这块碑,激了张贵妃的怨念,让她的鬼魂每夜在太液池边哭,哭得皇帝睡不着觉,哭得太史监束手无策,哭得朝政荒废。
是谁?
为什么?
为了什么?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当下余寿:三日零八个时辰。”
“根脚差事更了:查出激张贵妃怨念之人。
此人可能与乙弗氏、菩提流支同属‘上头’。
查——太极宫。”
“提示:此人懂西域邪术,能近太液池,能得到张贵妃的骨灰或遗物。
可缩至——大业年间在宫中服役、至今仍在太极宫的人。”
苏无为收了光幕,看着池底那块石碑。
碑上的字被水泡了十几年,已经糊了。
但那些刻痕还在,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刻碑的人不会想到,这块碑会沉在池底十几年,会被妖物找到,会被邪术激,会让一个皇帝睡不着觉。
他也不会想到,千百年后,会有一个从后世穿过来的人,蹲在这块碑前,试着解开一个死了多年的女子留下的谜。
“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先回去。
今夜,再来。”
裴惊澜在宫门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她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查到什么了?”
苏无为想了想,把石碑的事、张贵妃的事、妖气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一遍。
裴惊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在宫里搞鬼。”
她说。
“嗯。”
“用死人的鬼魂搞鬼。”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站在宫门口,看着承天门上那块匾。
黑底金字,“承天门”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头,金灿灿的,晃眼。
“找出那个人。”
他说,“把他揪出来。”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说得轻巧。
宫里那么多人,你一个个查?”
苏无为没答。
他迈步往崇仁坊走。
身后,太液池的方向,民夫们还在清理淤泥,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嘿呦,嘿呦,嘿呦。
池底的淤泥里,不知道还埋着什么。
但他知道,那块石碑,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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