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败,眼白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一张被愤怒和绝望彻底撕碎的网。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喉咙被砂纸磨过,完全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进了刚刚被泪水浸泡过的、死寂的客厅。
柳雯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她迅速从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头深深地、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她能有什么打算?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绝望。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那点微薄的工资,在何狄那个无底洞般的赌瘾和利滚利的高利贷面前,渺小得如同杯水车薪。
她省吃俭用,偷偷攒下的一点钱,像老鼠搬家一样藏在自以为最隐秘的角落——旧书夹层、衣柜最底层衣服的口袋、甚至厨房米桶的深处……
可最终,都被何狄那双发红的、被赌瘾彻底控制的眼睛翻找出来,像垃圾一样扔进了赌场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输得干干净净,连一个硬币都没剩下。
离婚?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微弱的烛火,无数次在她濒临崩溃的深夜里摇曳过。
可每一次,这微弱的希望之光,都会被何狄那张因输钱而扭曲、因酒精而狰狞的脸,和他那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威胁彻底掐灭。
“离婚?柳雯,你他妈敢动这个念头试试?”
何狄曾经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死死按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墙壁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而残忍的光,浓烈的酒气和烟草的恶臭喷在她脸上,“你要是敢跟我离婚,敢跑回你爸妈那儿去……老子就杀你全家!”
“一个都别想活!我说到做到!”那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话语,像毒液一样注入她的血管,冻结了她所有的勇气。
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不敢赌,她输不起父母的生命。
客厅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沉重得如同铅块。
柳璜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柳雯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噎声,像垂死的小动物发出的哀鸣。
就在这时,一直紧抱着女儿哭泣的朱洁玉,突然松开了手。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踉跄。
她几步冲到窗边,背对着沙发上的父女俩,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这个在柳璜为仕途不顺而烦闷时,总是温言软语劝他“想开点”、“日子还长”的女人,这个一直努力维持着家庭表面平静和温暖的女人,此刻,面对女儿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她终于被彻底击垮了。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堵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佝偻着,像一张被拉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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