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门框两侧全站满,带头那个瘦老头姓孙,村里人都叫他孙老倔,人都已经七十八了,腰不弯背不驼,嗓门比小伙子还亮。
钱耀祖站在桌子旁边,脸色非常难看,在来之前,他认为轻松就能搞定,这年头哪有不认钱的,何况是这些没见过钱的村民,三十万足够收买村委会的人,只要村委会的人被收买,剩下的事情就容易办了,镇里肯定也要打点,然后是县里。
这些都是官场的事,钱耀祖门清。
他怎么都没想到会弄成......
梁秋回到办公室,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条缝,朝楼下大院望去。霍忠明正被几个中层干部簇拥着往刑侦支队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沉稳、匀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他没穿警礼服,只是一身深灰夹克配藏蓝警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肉——那是常年握枪、蹲点、翻墙、搏斗留下的痕迹,不是靠文件堆出来的。
梁秋盯着那背影看了足足十秒,才缓缓合上窗帘。转身时,他顺手把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凌平市公安局近三年命案积案梳理报告》翻了一页,指尖在“2021年‘3·17’持刀抢劫致人死亡案”一行上停顿半秒,又迅速划过去。这案子当年由侯平带队侦办,证据链完整,嫌疑人认罪伏法,卷宗封存前还被省厅评为“年度精品案例”。可梁秋记得清楚,结案前夜,侯平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十七分钟,烟头摁灭了三个,最后只说了一句:“梁局,现场那枚指纹,比对结果出来得……太快了。”
当时他没接话,只点了下头,让侯平回去休息。
现在那枚指纹在哪?卷宗里写着“提取自死者右手食指外侧”,可死者是被反剪双手扼死的,右手全程被压在身下,根本不可能触碰凶器——更不可能留下清晰完整的指纹。
这事他没查,也没让查。因为那案子背后牵着一个已调任市财政局的副处级干部,那人和吴刚喝过三次茶,递过两回条子,后来调走前,还给梁秋发了一条短信:“秋兄,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梁秋把报告合上,推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A4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却用力:“扫黄队老刘,2016年8月12日,举报王东阳收受金鼎地产三百万,附银行流水截图一张(已销毁),另:李威与夏国华2015年冬在‘云栖山庄’密谈三小时,监控当日故障。”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个用红笔画的歪斜箭头,指向右下角一行小字:“证据在我手上,人在南湖渔港码头三号仓。”
这是三年前匿名寄到他办公桌抽屉里的。他烧了原件,但抄录了一份。当时王东阳还在位,夏国华刚提市委书记,李威刚从常务副市长转任市委副书记。他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冲进下水道,可那几行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命名为“2024年工作备忘(仅供梁秋查阅)”,输入第一行:“霍忠明,凌北人,2008年破‘9·22跨省贩毒案’,主犯供述中提及‘凌平有线人接应’,未公开;2014年查‘青松集团行贿案’,关键证人周世海当庭翻供,三个月后溺亡于南湖水库;2019年参与省委巡视组驻凌北专项督查,期间曾单独约谈凌北公安局长张振国,次日张振国被免职。”
这些信息,有的来自内部通报,有的来自老关系私下透露,还有一条是他亲自去凌北档案馆“借阅”旧案卷时,在卷宗夹层里摸出来的手写便签复印件——字迹模糊,但“南湖”二字清晰可辨。
他删掉最后一句,重新敲:“张振国免职后,霍忠明调任凌北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半年后升正职。”
敲完,他关掉文档,锁屏,起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下泛青,领带结系得一丝不苟,可喉结在轻微跳动。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闭眼数了十下,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平复如常。
两点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霍忠明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声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梁秋抬手轻叩三下。
“请进。”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梁秋推门而入,霍忠明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那份他早上送来的班子名单,旁边放着一支黑曜石镇纸,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四个穿八十年代警服的年轻人站在县公安局门口合影,其中一人胸前别着“先进工作者”徽章,眉眼竟与霍忠明有七分相似。
“霍局,您找我。”梁秋微笑,站定位置,既不过近,也不太远,恰在领导目光自然落点的黄金距离。
霍忠明放下笔,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面,抬头看他:“坐。”
梁秋没坐,只微微颔首:“霍局,您刚来,我先把近期最棘手的三件事汇报一下:一是‘6·12’系列盗窃电动车案,作案团伙流窜五县,技术手段升级,已出现伪造电子钥匙模块行为;二是东城区‘天成汽修’涉黑线索,我们盯了两个月,老板周天成和市交通局运管科长陈立军走得近,上周陈立军老婆刚在海南买了套海景房;第三件……”他顿了顿,声音略沉,“是‘清河街拆迁命案’的复查申请。”
霍忠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哪一起?”
“就是去年十月,钉子户老赵被发现吊死在自家屋顶,法医初检为自缢,家属闹过,但没立案。”梁秋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讲稿,“但今年四月,老赵儿子从外地打工回来,拿着一份新做的DNA比对报告找到分局,说他爸指甲缝里检出两名陌生男性表皮细胞,其中一人Y染色体STR分型,与三年前‘南湖码头碎尸案’中无名男尸匹配度达99.97%。”
霍忠明没说话,只伸手,把桌上那份班子名单推到梁秋面前,用食指点了点第三页:“刑侦支队,侯平。”
“是。”
“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带原始卷宗和最新检测报告,来我办公室。”
“好。”
霍忠明又问:“南湖码头碎尸案,当年谁主办?”
“时任刑侦支队长,林卫东。”
“他现在在哪?”
“去年底调任省公安厅法制总队,任副总队长。”
霍忠明点点头,忽然笑了:“林卫东啊……他当年审我,整整三十个小时,中间只让我喝了两杯水,抽了四根烟。他说我嘴硬,我说他眼睛太亮。”
梁秋怔了一下,随即也笑:“原来霍局和林队还有这层渊源。”
“渊源谈不上,”霍忠明收了笑,“他是我敬重的人。所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刺梁秋双眼,“老赵的案子,如果真有人借尸杀人,再借尸洗白,我不管这个人是谁,也不管他背后站着谁,查到底。你配合,还是不配合?”
空气凝滞了三秒。
梁秋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甚至更浓了些:“霍局,我干公安二十年,从扫黄队查卖淫女指甲缝里的粉底渣开始,就只认一个理:事实。只要程序合法、证据确凿,我第一个签字同意重启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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