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在“主要负责人”四个字上停住,喉结微动。
霍忠明声音平静:“这份通知,上午十点发到我邮箱。下午一点,我让秘书打了电话给省厅法制总队,确认了执行细则。他们说,‘主要负责人’,指的是现任一把手。”
梁秋没说话,只慢慢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他明白了。这不是试探,是摊牌。霍忠明没问他是谁的人,没问他跟李威走得多近,也没质疑他当初结案的动机——他直接给了他一把刀,一把能砍断所有旧账、也能削掉自己手指的刀。
“霍局的意思是……”梁秋抬眼,目光沉静,“重启‘青藤巷’?”
“不止。”霍忠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要成立专案组,组长由你担任。但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组员名单你定,但必须剔除所有曾参与原案调查的人员,包括陈默。”
“第二,所有原始物证、监控录像、通讯记录,即日起封存移交省厅物证中心,凌平市局无权调阅。”
“第三——”霍忠明直视着他,“你向我当面承诺,此案复核,不为翻旧账,只为查真相。不管牵出谁,哪怕是……”他停顿半秒,语气毫无波澜,“哪怕是现任市领导,也必须依法移送。你若应下,我现在就签字,明天一早,专案组挂牌。”
梁秋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要他办案,是要他赌命。一旦应下,等于亲手撕开凌平公安系统最厚的一层痂——那下面,是吴刚时代留下的脓血,是李威力推改革却始终绕不开的暗礁,更是他自己四年里小心翼翼绕行的雷区。
可他更清楚,拒绝的代价是什么。霍忠明不会当场发作,但从此之后,他梁秋在凌平公安系统,将彻底沦为一个“不可托付”的符号。李威再看重他,也绝不会把真正要害的差事交给他。而霍忠明若真铁了心查下去,迟早会摸到他抽屉里的牛皮纸信封。
窗外,两点二十九分。阳光斜切进会议室,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锐利的金线。
梁秋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沉入肺腑深处,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伸手,将那份省厅通知轻轻推回霍忠明面前,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U盘,放在桌沿,推向对方。
霍忠明瞥了一眼,没碰。
“霍局。”梁秋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里面,是‘青藤巷’案当年全部监控硬盘的原始备份镜像。不是拷贝,是直接从机房服务器底层提取的。包括……那晚青藤巷口第三根路灯的故障日志。它坏了四十七分钟,恰好覆盖了关键时间段。修复日志花了我三个月,找的是省厅网安总队退休的老技术员,没留任何痕迹。”
他指尖点了点U盘:“您拿去,随便验。只要它还在,我就没撒谎。至于承诺……”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我不敢替别人许诺。但我梁秋,从扫黄队开始,没办过一件昧良心的案子。这案子,我办。只要您让我办。”
霍忠明终于伸手,将U盘捏在指间,冰凉金属贴着掌心。他没看梁秋,只低头凝视着那枚小小的黑色方块,仿佛在掂量它的重量,也掂量一个人二十年仕途里攒下的全部信用。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两点三十二分,会议室外走廊响起脚步声。朱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霍局,梁局,市纪委王书记派员来送廉政提醒函,说按新规,新任一把手履职首周必须签收。”
梁秋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温和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角力从未发生。他理了理袖口,朝霍忠明微微颔首:“霍局,那咱们先去签收?廉政这事,得放在第一位。”
霍忠明也起身,将U盘不动声色地滑进西装内袋,动作自然得如同整理领带:“走。梁局带路。”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灯光下,梁秋步履沉稳,脊背挺直,制服肩章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没人看见,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正反复摩挲着一枚早已磨得温润的旧纽扣——那是他从扫黄队调任刑警支队时,杨荣亲手给他别上的,上面刻着“正”字。
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会议室门缝里,一张被刻意遗落的A4纸悄然滑出,飘落在地。纸页一角,一行铅笔小字尚未干透:“陈默与吴刚司机王强,2022年8月17日,‘山水居’停车场,现金交接,目击者:保洁刘桂兰(已辞职,现居西郊菜市场)。”
风从门缝钻入,纸页微微颤动,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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