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阳没应,只抬了抬右手,示意他关上门。
梁秋照做,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是霍忠明在凌北期间所有案件的督办清单复印件,重点标注了七起与东雨集团存在间接关联的案子——有三起,当年东雨集团法律顾问曾作为“第三方见证人”出席调解会;有两起,涉案企业法人后来成了东雨旗下子公司股东;还有两起,结案后三个月内,相关证人陆续迁居外地,户籍注销。
王东阳没看文件,盯着梁秋的眼睛看了足足二十秒,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怕他?”
梁秋摇头:“不怕。但怕他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凌平的规矩。”梁秋声音压得更低,“东雨倒了,可东雨的根没断。那些树根扎在银行、税务、城建、甚至教育局。吴刚是拔掉了,可吴刚埋的线还在。霍忠明要是真按省厅那套‘依法依规’来,第一把火就得烧到这些地方——烧得旺,他站稳脚跟;烧得歪,整个凌平都得跟着晃。”
王东阳忽然咳嗽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吸氧管里的水泡噼啪作响。梁秋上前扶他坐直,顺了顺背。等咳嗽停了,王东阳喘着气说:“你记得我当年怎么教你吗?”
“记得。”梁秋垂眸,“您说,公安是刀,刀要快,更要稳。快是破案,稳是收鞘。收鞘不是怕,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藏锋。”
王东阳闭上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你现在,鞘在哪?”
梁秋没答。他静静站着,听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秒针在走。窗外路灯亮了,昏黄光线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恰好横在两人之间。
他忽然说:“李市长明天晚上回凌平。”
王东阳睁开眼:“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梁秋声音很平,“但他没让我参加交接会。只说,让我把指挥中心权限移交给霍忠明指定的技术员——不是霍本人,是个姓赵的工程师,三十岁,去年刚从省公安厅信息中心调来。”
王东阳瞳孔微缩:“赵明哲?”
“您认识?”
“他爸,是我老同事。”王东阳冷笑一声,“十年前,东雨集团买通他爸篡改过一起挪用公款案的关键电子证据。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他爸提前退休,赵明哲那年刚考上省公安院校。”
梁秋没说话,只把那份文件往王东阳面前推了推。
王东阳没碰,只盯着梁秋:“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把指挥中心所有历史操作日志导出来,加密存档。”梁秋说,“再把近三年所有重大警情处置流程图,重新梳理一遍,标出所有关键节点的责任人——包括哪些事是经我批准的,哪些是李市长电话指示的,哪些是市里其他领导口头交办的。一份给组织部,一份给纪委,一份……我自己留着。”
王东阳慢慢点头,枯瘦的手指在床单上点了三下:“够了。记住,刀不一定要出鞘。有时候,让别人看见你握着鞘,比拔出来更有用。”
梁秋离开时,王东阳叫住他:“小梁。”
“嗯。”
“别学吴刚。也别学我。”
梁秋脚步一顿,没回头:“我知道。”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调出指挥中心后台管理界面。屏幕上跳出登录框,要求输入二级权限密码。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三秒,输入一串数字——不是自己的工号,也不是系统默认初始码,而是2015年6月12日,东雨集团董事长被捕当天的案号。
系统瞬间通过,页面弹出“最高管理员模式”。
他点开日志查询,筛选条件设为“近三十日,所有涉及‘旅游新城’‘东雨残余’‘财政拨款’关键词的操作记录”。页面加载中,进度条缓慢爬升,像一条迟疑的蛇。
窗外,一辆警车鸣笛驶过,红蓝光芒短暂地扫过墙壁,照亮墙上那幅《人民警察誓词》镜框。玻璃反光里,梁秋的侧脸一半隐在暗处,一半被警徽镀上冷光。
进度条走到97%时,他忽然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个文档:《霍忠明履历疑点汇总》《凌平公安系统关键岗位人脉图谱》《李威近三年批示事项分类统计》。他新建第四个文档,命名为《过渡期应急预案》,光标闪烁,他敲下第一行字:
“若霍忠明执意重启东雨关联案件,则启动B方案:向省纪委实名举报其在凌北期间涉嫌选择性执法,并同步将王东阳病历、医疗费明细、以及其主治医师私下收受东雨集团礼品的录音提交——此为双刃剑,亦为投名状。”
他按下保存,退出系统,关机。起身时,顺手把桌上那盆绿萝往窗台最亮处挪了挪。叶子油亮,脉络清晰,根须在陶盆里盘绕如网。
凌晨一点十七分,梁秋走出公安局大楼。夜风凉,他没系外套扣子,任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路边梧桐叶影婆娑,地上斑驳碎光随风晃动,像无数细小的刀锋在游走。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一颗星也没有。可他知道,云上面,月亮一直都在。
只是暂时,照不到地上。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