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朱武没回头，只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纸张展开的微响。

“朱局也来拜他？”

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奇异地镇定。

朱武缓缓起身，转身。

月光斜照，照亮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秦婉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头发散乱，左耳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垂在颈边。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纸角已被汗水浸软。

她没哭，眼睛干涩，却亮得吓人。

“我偷听到我妈和厂里赵组长打电话。”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赵组长说，只要我‘配合’，下学期学费全免，还能给我爸涨工资。我妈说，‘小婉听话就行，她不懂事，我们教’。”

朱武喉结动了一下，没打断。

“他们说我‘被选中’了。”秦婉把那张纸递过来，“这是我在汪老师办公室废纸篓里找到的，她撕碎了，但我拼好了。”

朱武接过。是一页教案打印稿，背面用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名单确认：高一二班，秦婉、林晓雨、张婷；高一三班，周媛；高一五班，苏晴。

接触方式：心理普查问卷第7、12、19题为诱饵，诱导填写‘常感觉被注视’‘怀疑他人议论自己’‘夜间易惊醒’。

筛选标准：父母均为厂矿一线职工，家庭经济紧张，无亲属在体制内，母亲控制欲强，父亲沉默寡言。

后续步骤：下周三下午第三节心理课，播放‘认知重塑’音频（含潜意识引导指令），同步采集脑电波基线数据。

备注：林晓雨父亲已签《自愿参与科研项目知情同意书》——签字笔迹非本人，指纹为拓印。】

朱武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

“汪老师发现他们在用学生做人体实验？”他声音低哑。

“不是实验。”秦婉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黑得像深井，“是筛选。他们说……要找‘干净的容器’。”

朱武心头一震：“什么容器？”

秦婉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她忽然抬手，一把扯下右耳的耳机——里面传出细微电流声，紧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缓缓响起：

“……目标秦婉已出现应激反应，符合二级适配特征。建议启动‘启明计划’第二阶段。重复，启明计划第二阶段。”

音频戛然而止。

秦婉盯着朱武，一字一句：“汪老师不是疯了。她是唯一听到了这个声音的人。”

朱武脑中轰然作响。

启明计划。

他立刻翻出手机，搜索本地政务公开平台，输入关键词——无结果。

再搜“凌平市教育信息化三年规划”“智慧校园试点项目”“脑机接口教育应用”——终于，在一篇去年底发布的《凌平市推进教育数字化转型指导意见》附件里，瞥见一行小字：“支持开展‘启明’认知增强技术前瞻性研究，由市教育局牵头，联合凌平大学人工智能研究院、中科智联科技有限公司共同实施。”

中科智联……

朱武瞳孔骤缩。

这家注册地在滨海新区的科技公司，法人代表栏赫然印着两个字：陈剑。

副市长陈剑。

朱武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不是精神病诊断，是清除异己的筛子；不是心理疏导，是披着科研外衣的人体操控；不是偶然跳楼，是知情者被系统性灭口。

而秦婉父母的“配合”，不过是底层劳工在生存压力下，用女儿未来兑换一口喘息的绝望交易。

他低头看向墓碑前那枚警徽。

陈默当年，是不是也查到了什么？

朱武弯腰，拾起警徽，转身面对秦婉：“你愿意跟我回局里，做个正式笔录吗？”

秦婉没回答。她静静看着他，忽然抬起手，指向陵园深处一座尚未完工的仿古亭子——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浓重阴影。

“汪老师死前一周，常去那里。”她轻声说，“她总坐在最里面那根柱子后面。我爸……那天晚上值夜班，看见她和一个人在里面说话。我爸说，那人穿黑风衣，没打伞，可天上在下雨。”

朱武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爸记得脸吗？”

“不记得。但他说……那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朱武猛地抬头，望向远处那座漆黑的亭子。

夜风忽紧，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扑向碑前那枚警徽。

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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