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厂房外的水泥地上,风卷着铁屑和机油味扑在脸上。原来不是赌徒押注命运,是被逼着签下卖身契。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老张,帮我查三件事:第一,实验中学近三年所有‘择校费’‘赞助费’‘课外辅导基金’的入账明细;第二,省教育厅评估组在凌平市的全部行程、住宿、接待单位;第三——”他顿了顿,“查陈剑副市长近一年所有亲属名下公司,特别是教育咨询、心理测评、校园安全服务类企业。”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朱局……你这是要掀桌子?”
“不是掀桌子。”朱武看着远处高耸的烟囱,浓烟滚滚,“是把埋在桌底下的尸骨,一具一具挖出来,摆到太阳底下。”
挂了电话,他步行穿过厂区后巷,走进一片低矮的职工宿舍区。红砖楼墙皮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水滴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斑点。他敲开3栋2单元402的门。
开门的是王秀兰,工装外套还没换下,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半块馒头。
她看见朱武,脸色骤变:“你怎么找来的?”
“来看看秦婉。”
“她不在家!”王秀兰侧身挡住门缝,“她爸带她去市里看病了!”
朱武没动,只静静看着她。
王秀兰的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呼吸急促:“警察同志,我们没犯法!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孩子不懂事,我们管教!你别再来吓唬我们!”
“我没吓唬谁。”朱武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汪老师跳楼前,托她最信任的学生,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一定不要被选中’。”
王秀兰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朱武往前半步,压低声音:“你们签的那份协议,是不是也写着‘不得对外透露协议内容’?是不是还有一条‘如违反,将终止一切关照,并追索已减免费用’?”
王秀兰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你们怕的不是女儿跳楼,是怕协议曝光。”朱武盯着她,“你们更怕的,是‘被选中’的不是秦婉,而是你们。”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朱武没再逼问,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边锈蚀的防盗网支架上:“她要是再出现自伤行为,立刻打这个电话。不是报警,是打给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听见身后门“砰”地关上,紧接着是瓷器碎裂声、压抑的嚎啕,还有男人嘶哑的呵斥:“哭什么哭!再哭就把她送回去!”
朱武没回头。
回到车上,他打开手机,翻出秦婉递给他的那张纸条,再次展开。字迹边缘洇开处,隐约可见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浅蓝色印痕——不是墨水,是某种速干型记号笔留下的痕迹,常用于试卷批改、档案标注。
他放大照片,逐字比对,终于发现:在“保护好自己”四个字下方,纸背透出极细微的凹痕——是另一行被刻意刮掉的字,只留下几个残缺的笔画。
他把照片发给局里技术科:“马上做光学增强,还原背面刮擦痕迹。”
二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只有八个字,力透纸背:
**“名单在周敏电脑,加密U盘。”**
朱武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周敏,那个证书来路不明的心理咨询师;
周敏,那个在停职会议上签字的人;
周敏,那个三年没进修、却突然被实验中学高薪聘请的人。
他拨通宋城电话:“今晚九点,你带技术科的人,跟我去实验中学。不是查资料,是‘检修’心理咨询室的办公设备——就说市教育局统一部署,对全市心理干预系统进行网络安全升级。”
“……明白。那周敏?”
“让她在家待命,配合‘远程指导’。”朱武顿了顿,“顺便,查她家地址。我要知道她今晚几点回家。”
挂了电话,朱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边泛起一片不祥的紫红色。
他忽然想起秦婉被母亲拽走时,嘴唇渗血,却仍扭头说了句“谢谢”。
那不是感谢他救了她。
那是求救。
而他,刚刚才真正听懂。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词:
**“快。”**
朱武回了一个字:
**“查。”**
夜幕彻底落下时,他站在实验中学心理咨询室外,手里拎着工具箱,箱子里没有螺丝刀,只有一台微型信号屏蔽器、一枚高灵敏度指纹提取胶膜,和一支能溶解特定加密算法的纳米级数据探针。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汪侠老师的办公桌,比如秦婉的童年,比如凌平市教育系统的体面。
而他,只是把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轻轻推倒。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他警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伸手,按下了心理咨询室的门把手。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