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院。
庭树安然,帘栊静垂,丫鬟奉上新茶,满室茶香烟煴,一派午后静好光景。
王夫人见女儿来探望,方才心中郁恨,也消散大半,心情瞬间好转,母女两个闲话一番。
稍许,元春说道:“方才宝玉提到抱琴,正巧有一桩她的事,要和太太商议定夺。”
王夫人见元春言辞慎重,心中不禁纳罕,暗自微微摇头,大女儿离家多年,也是荒疏世家规矩。
不知不顾着主仆尊卑,为一个贴身丫鬟,也值得郑重其事,说什么商议定夺。
只是她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不露声色,笑着问道:“到底是何事,你且说来。”
宝玉一听关乎抱琴,双眸骤然一亮,眸光灼灼,一瞬不瞬凝望元春,满心只盼听闻下文,一副亟不可待模样。
元春说道:“太太自知,抱琴今年已十八,丫头到了这个岁数,还没有许人,说起来可不好听,我想着给她找个归宿。”
此言落处,宝玉心头猛地一跳,想到抱琴容色秀丽,身姿窈窕,眉眼温婉。
一时心潮翻涌,万千旖旎念头,胸中翻涌滋生,怦怦心跳,几欲撞出胸膛……
……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禁微微皱眉,说道:“大丫头,你尚且待字闺中,先把贴身丫头许人,外人看着不体面,岂不是把自己落单。
抱琴是贾家的丫鬟,没有姑娘还没出阁,贴身丫鬟倒先嫁人,这可不和贾家规矩。
当初迎春的丫鬟司棋,被迎春放出去嫁人,我就觉得十分不妥,实在不成体统,但琮哥儿出来说话,老太太也便囫囵答应。
但是我们二房的丫头,可不能这么轻率,你老爷是贾家正脉,又是正经的官身,二房行事定要正经,可不能丢了世家脸面。
当年你是贾家大小姐,小辈中最金尊玉贵,别看二丫头如今体面,可她毕竟庶出,根底哪能与你相比。
当初,我给你挑贴身丫鬟,可选遍了家生丫头,就数抱琴最出色,天生的美人胚,风骨心性上等,才能配的上你的人物。
依着我的意思,她的终身去处,要等你定亲出阁,再仔细算计不迟,最好是做你的陪嫁丫鬟,将来到了夫家,也是左膀右臂。
即便她不跟着你出嫁,以她的样貌人物,哪个会看不上,我自给她找个好归宿,这是也不用你操心的。”
……
宝玉自元春开口提及抱琴,便听得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字句皆落心头。
此刻听王夫人所言,抱琴若不作陪嫁,便由她亲自择配良人,登时心花怒放,满腔喜不自胜。
心中已暗自盘算,太太素来最疼我,只要私下央求一二,等大姐姐出嫁,太太定把抱琴给自己。
只要自己得了抱琴,她这般相貌气度,可比袭人、彩云、宝蟾之类,好上百倍不止,自己为她死了都愿意……
他压抑心中激动,装出乖巧和顺,笑着附和:“太太所言极是情理,抱琴随侍大姐姐多年。
大姐姐怜惜珍重,原是人情常理,太太素来宽厚仁慈,来日定不会亏待于她。”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宝玉话语溢满喜意,王夫人自然听出意思,这确也是她心中所想。
原本荣国府家业,都该是宝玉的,没想到老天无眼,偏偏落入孽庶之手。
宝玉已够可怜,得不了国公祖业,这二房的好物件、好女人,自然都要给他的。
虽说儿子身上病根,至今都没有治好,这等要命的关口,不敢往房里添女人,不然多一张嘴巴,如何还能瞒住事情。
但即便大丫头出阁,抱琴不作陪嫁丫鬟,好东西自己先留着,总是没有错的,年纪大些也无妨,宝玉的毛病总会医好的……
……
元春听了母亲之言,心头一阵发凉,老太太的顾虑,自己心中担忧,竟然都成了真,太太话里意思清楚,她要捏把抱琴的终身。
再听了宝玉一番话,语声中充斥窃喜,甚至能听出贪婪,即便是她亲弟弟,元春也不由泛出一丝嫌恶,心中感到阵阵刺痛失望。
她原本想着轻巧了事,只和太太招呼一声,就把这事糊弄过去,如今已不报半分奢望。
太太和宝玉这副嘴脸,自己要有半分退缩,抱琴的终身就毁了,琮弟若是知道此事,必定不会袖手旁观,事情怕是越发难堪。
元春心神微微收紧,敛声说道:“太太考虑虽也周到,但女儿到这般年岁,出阁不是一朝一夕,抱琴与我名虽主仆,情同姊妹。
当年她跟着我入宫,十年光阴瞬息而过,我实在不想让她,再这么虚耗青春,早些帮他落了终生,也就尽了主仆姊妹情分。
再者,这几年时间,琮弟屡承圣恩,入宫奏事,御前议政。皇后娘娘体恤亲情,格外恩典,因便准入深宫,让他探望于我。
每一次琮弟入宫,皆与抱琴谈吐投缘,两人相处和睦,我冷眼旁观许久,深知抱琴心底,早已倾心于他。
琮弟品貌卓绝、功业日盛,也需心性稳妥,品貌端雅的女子,随侍身侧,撑持里外场面。”
是以我打定主意,欲将抱琴许给琮弟,纳为房内之人。此事我已回明老太太,老太太满口赞成。今日和太太说道,也是一桩喜事。”
…………
一语落定,满室俱静。
宝玉方才一腔憧憬,心中说不出得美,自从迁入东路院,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本以为大姐姐归家,不过寻常家事,心中也是无甚波澜。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有抱琴这桩好处,正被这天大惊喜,激得浑身喜乐晕眩,元春却说出这等话,若数九寒天,兜头一盆凉水。
顿时整个人僵在哪里,下意识胸口一阵乱抓,只是哪里还有玉,心中悲愤欲狂,妒火焚心,几欲癫狂。
为何贾琮事事占先,家中但凡有一丝好处,他都要强横夺取,荒淫无耻之极,竟到了如此地步!
宝玉满腔郁气,冲塞胸臆,百念翻涌,拼命搜肠刮肚,欲寻言语,辩驳阻拦,挽回局面。
未等他开口,见王夫人霍然起身,脸上都是惊怒之色,宝玉心中顿时好生安慰……
…………
王夫人脸色难看,蹙眉说道:“大丫头,你做事一向稳妥,可这事却做的差了。
抱琴是二房的丫头,你要安排她的终身,也要先和我知会一声,我们商议妥当,再往外说也不迟。
怎能还没有知会我,先在老太太跟前嚷开,老太太答应了此事,还如何能挽回,你真办了糊涂事!”
元春耐着性子说道:“太太,此事为何要挽回,琮弟这样的人物,可是天下少有,抱琴能许给他,可是她的福气。”
王夫人听了那句,琮弟这样的人物,天下少有,心中不由怒火上涌,但让她说这话不对,她也实在没底气嚷出。
只能气闷闷说道:“旁人如何的好,那是旁人的事,我们何必去巴结,二房的丫头之中,抱琴可是最为出色的。
二房自己的好东西,为何都送给别人,上回老爷给了玉钏,难道他还不知足,连抱琴都要弄走吗?”
元春听了这话,实在无言以对,明明是自己成全抱琴,怎变成琮弟要抢走抱琴,这话也能浑说,太太真是不可理喻……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