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仲春清晨,凉风习习,空气清净,堂外游廊上,时有丫鬟婆子走动,或端茶水,或捧果盘,脚步勤快,皆有喜气。
游廊那头珠光闪动,传来环佩叮之声,王熙凤正顺着游廊,径直往荣庆堂去。
头上挽乌黑攒珠髻,耳上缀赤金滴水耳坠,穿宝蓝缠枝海棠窄裉袄,外罩云纹绉纱大坎肩,下身葱绿杭绸撒线裙。
那袖口微敞,露出半截皓白手腕,腕上带赤金缠丝镯子,举手拢鬓时金光莹润,风韵卓绝,美艳飒利。
她身后跟着丫鬟丰儿,头上挽小小抓髻,青绒头绳扎束,簪一枚银镀小桃簪,耳际垂素银豆耳坠。
穿布镶浅粉牙边短袄,下身系葱黄细布罗裙,腰缠水红细布汗巾,脚蹬青布纳底绣鞋,手中还捧一堆拜帖。
王熙凤刚走到堂口,远看到堂口右侧廊凳,坐着王夫人丫鬟秋纹,正用手绢包葵花籽,在那里哔剥嗑咬。
王熙凤顿时秀眉微蹙,心中一阵膈应,琮兄弟大胜凯旋,正是大房天大的喜事,
大房因此荣耀光彩,那是大房的体面,和二房没有半分关系。
西府是大房的府邸,也用姑母每日来露脸,胡乱蹭大房的风头,生怕别人忘了她这偏房太太。
她真越老越不要脸,连高低亲疏都不顾,简直是滑稽可笑,一大把年纪的人,怎也不嫌寒碜。
……
荣庆堂中,鸳鸯跪在罗汉榻上,正在给贾母捶背,王夫人坐贾母左侧副位,笑容满面与贾母闲话。
丫鬟碧痕站在身后,手上捧两匹布料,颜色花式绚烂,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我那铺子里头,刚进了批上等姑苏绸缎,和宫里上用货色,都是同源同地产的。
我挑了两匹上好的花色,特地拿来孝敬老太太。”
王夫人示意碧痕上前,指着她手中缎子,笑道:“上面一匹是秋香色妆花缎,老太太做外褂大袄,再周正不过的。
下面一匹是翡翠撒花洋绉,老太太用来做下裙,正好能配秋香色褂子,这两匹料子都上好,宫里赏赐不过如此。”
王夫人正说的得意,堂口门帘掀开,王熙凤笑容满面,入堂先给贾母行礼。
回头看到王夫人,笑道:“哟,原是二太太来了,竟比我这管家孙媳,来的还要早些,倒是我晚来失礼了。”
正给贾母捶背的鸳鸯,听出王熙凤话里阴阳怪气,俏美嘴角微微一牵,想笑又觉不妥,只紧紧抿着小嘴。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神情微僵,心头泛起不快,却不好做出脸色,胸口不禁一阵憋闷。
脸上生出一丝笑容,说道:“铺子上进了好料子,挑了两匹孝敬老太太。”
王熙凤看了眼料子,笑道:“的确是上好的货色,给老太太做大褂和外裙,可是受看的很呢。
只是这是入秋的料子,如今是四月仲春,琮兄弟贵妇大喜,这两匹好料子,老太太可用不上,好在已另做了新衣。”
……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头一阵恶心,凤丫头这缺心眼的货,居然说出这种蠢话。
我是疯了还是傻了,那小子出了风头回府,我上赶给老太太做新衣,给这小子撑里外场面,他有这么大福气吗。
王夫人露出笑容,带着一丝隐晦轻蔑,似乎王熙凤的蠢话,让她找到了优越感。
笑道:“琮哥儿回府,固然是件喜事,不过喜事可不止一桩,到了六月出七月,彩霞的孩子就要落地。
我找高人算过几卦,都是这胎必得男,到了八月十五前后,正好是孩子满月喜。
正好用这两匹上好料,给老太太做身新行头,刚好在满月宴上穿戴
宝玉开枝散叶是大事,老太太高寿福分大,我也是为了宝玉,好给孩子沾些吉利。”
王夫人有这番排场算计,因为宝玉已成亲,开枝散叶之事,家里内外都看这上头。
但是宝玉身怀暗疾,无法生养,这可是天大丑事。
儿媳因新婚夜纠葛,小夫妻一直没圆房,此事一直没被揭穿,让王夫人有绝处逢生之感。
如今她是风箱里老鼠,两头都是堵着慌,每日提心吊胆之事,就怕儿子去睡媳妇,只要想起几乎崩溃。
好在彩霞入秋便能生养,王夫人大张旗鼓此事,便是将来万一出事,好堵了别人的嘴……
即便以后儿媳知道根底,那时彩霞已养出孩子,她便满身是嘴,也污蔑不了我的宝玉。
……
贾母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她再没有想到,儿媳孝敬两匹料子,竟是为了这桩。
彩霞怀胎虽是好事,但即便生个小子,不过是个庶出的,儿媳出身金陵世家,又是正室正妻,什么时候这么待见庶子?
难道因彩霞是她的丫头,是儿媳极心腹之人,所以才这般受她待见,可是这道理也说不通。
宝玉如今有妻有妾的,听说宝玉媳妇的陪嫁,那个叫宝蟾的俏丫头,下月就要正式收房,宝玉可算是娶妻成亲。
难道就彩霞能养孩子,其他女人都是不行的,哪会有这样的道理。
如今把彩霞抬的这么高,是往宝玉媳妇眼里扎针,婆媳之间白生出嫌隙。
以后宝玉媳妇养出孩子,儿媳这台戏可怎么唱,怎老干没头没脑的事情。
贾母虽心中苦笑,但孙媳妇在场,不好下儿媳妇脸面,也就懒得多说什么。
……
王熙凤听了这话,却差点笑出声来,姑妈想宝玉生儿子,可真是想魔怔了。
道士算卦的鬼话,她居然也这么信,当初那个道士算卦,敢说我不生儿子,骗了我多少银子。
彩霞即便生个小子,那也是偏房庶出,按照家里的规矩,满月宴只请内亲,不好向外客发帖。
到时老太太穿的隆重,在自家人跟前臭显摆,姑母自己缺脑子,让老太太跟着做傻子……
王熙凤笑道:“姑妈这主意倒是好,彩霞这边开了头,后头都按这先例来,老太太可正福气,一年到头都要做新褂子。”
贾母对王熙凤笑道:“你这巧嘴的猴儿,这又是什么好话,倒说个道理听听。”
……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你就想,琮兄弟和宝玉是同年,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宝玉如今有妻有妾。
琮兄弟也有三个女人,彩霞能养孩子,她们三个迟早的事。
既然彩霞开了头例,她们要养了孩子,我也给老太太置办,二太太懂得孝顺老祖宗,大房自然不能吝啬。”
贾母被哄得开怀,笑道:“你这话倒是喜性,这可是一番好话。”
王熙凤笑道:“琮兄弟比起宝兄弟,因他能为也太大,掌了两份家业,更应多子多福才是。
老太太,琮兄弟因大孝中,到明年底才出孝,正房嫡出要等些年头,咱们也不要耽误功夫。
他房里好几个到年岁,不如一股脑儿敬了茶,彩霞能生养,她们总有不输的,即便是庶出的,也是荣国主支血脉……”
王熙凤这番话,虽有些夹枪带棒,但王夫人听在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气得心肝儿发颤。
凤丫头好气人的鬼话,话里意思太恶毒,是说大房丫头养的种,都是荣国主支血脉,彩霞养的什么都够不上。
可是旁人不知,王夫人心知肚明,宝玉房里除了彩霞,哪个还能养出孩子,更不用说养出正出嫡子……
贾母听了这番话,却是完全不同心思,想到自己心中算计,多少也有些头痛。
此时,廊外响起脚步声,门口丫鬟说道:“二姑娘、林姑娘、三姑娘、史姑娘、四姑娘来了……”
…………
门帘掀开,倩影如云,堂中人气兴盛,贾母笑道:“二丫头,今日东府没客,你们倒过来的早。”
迎春笑道:“今日宫中战胜大典,不仅要行献俘之礼,还要拜祭宗庙,琮弟辰时前便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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