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头凑过来,把自己的烟袋锅子递过去,“琢磨啥呢?”
“老李啊,”老王头接过烟袋,深深吸了一口,慢吞吞地说,“我种了一辈子地,总觉着这地是好是孬,都是老天爷定的,咱只能受着。”
“可赵统领他……他好像觉着,地也能跟人讲道理,你真心实意对它好,它也就实实在在地回报你。”
李老头用那只尚好的眼睛瞥了瞥远处。
赵卫冕正和几个兵士一道,喊着号子抬一块大石头。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小子,是有点不同寻常。可他说的那些道道,细想起来,好像还真在理。”
“在不在理,等到秋天就见分晓了。”
老王头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缭绕的烟气里,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似乎也隐约透出了一点以往少见的期盼。
这般忙忙碌碌,一直到了三月中旬。
朝廷派来调查的钦差——刑部侍郎张谦,抵达峪口关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令他深感错愕的景象。
关防戒备森严,军容整齐肃穆,这倒在意料之中。
可关外,极目望去,层层梯田宛如精心描绘的画卷,蜿蜒水渠恰似闪烁的银龙,数万人正在田间地头井然有序地劳作。
嘹亮的号子声、铁器与岩石的碰撞声、新引活水的潺潺声交织在一起,竟构成了一派生机盎然、奋力春耕的宏大场面。
没有他预想中骄横跋扈的悍将,也没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
田埂边、渠岸上,甚至能看到兵士与百姓互相递水、谈笑风生的情景。
“这……”
张谦勒住马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述。
他奉旨查案,心中预演过诸多可能:或是田宗焕拥兵自重、气象威严;或是冯明远所奏属实、关内混乱不堪。
可眼前这军民一心、奋力垦殖的画面,完全跳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田晖上前按礼迎接,并依着赵卫冕事先的交代加以解释。
张谦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远处一个身影吸引过去。
那人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裤,正弯腰在渠边与几个老农比划着说什么,不时还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仔细察看。
周围人对他态度恭敬,却又透着一股自然的亲近。
“那位是……?”
张谦不由问道。
田晖顺势望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骄傲,也有一丝无奈,“那是赵先生。”
如今边境军面上仍属朝廷管辖,面对钦差,自然不能直言军队已易主。
因此众人早有默契,对外暂称赵卫冕为“赵先生”,或是随白狼山众人一样,唤他“赵二哥”。
赵先生?
张谦心中蓦地一震。
那想必就是赵卫冕了。
那个冯明远奏折里描绘的“凶悍匪首”、“蛊惑田宗焕谋逆的贼子”。
可传闻中那般人物,竟是眼前这个与老农一同蹲在泥地里的年轻人?
他催马稍稍靠近,下了马,伫立田埂静静观望。
赵卫冕似乎觉察到了这道目光,抬起头来。
张谦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出人意料的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沉静而锐利,望过来时毫无闪躲或惶恐,只有一种坦荡的平静。
赵卫冕向老农又嘱咐了两句,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他步伐稳当,裤脚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钦差大人。”
赵卫冕在数步之外停住,抱拳行礼。
动作干净利落,既不显得卑屈,也无半分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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