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明远大军溃逃时扬起的漫天烟尘,在峪口关外弥漫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才缓缓沉降、消散。
城墙上的守军一时之间都怔住了,竟无人出声。
只有风声卷着沙砾扑打墙砖的簌簌响动,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冯明远残部奔逃时的喧嚣,在空气中断续回荡。
“真……真退了?”
一名年轻士兵喃喃低语,握着长矛的手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旁边的老兵狠狠抹了把脸,嗓音沙哑。
“退了,他娘的……是真退了。”
下一刻,欢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开来!
“赢了!我们赢了!”
“冯明远那龟孙子逃了!”
“两炮!就只用了两炮啊!”
韩毅扶着城墙垛口,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田将军,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田将军如铁塔般静立原地,目光沉沉地投向关外远方。
那眼神里,并无半分胜利的喜悦。
韩毅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田将军身旁,低声道:“将军?”
田将军并未回头,只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暂且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城墙上的每一处。
他看见周凯正拍着一名年轻士兵的肩膀纵声大笑。
那少年是麾下爱将周猛的本家侄子,今年刚满十八,守城时左臂中了一箭,此时却笑得比谁都开怀。
他看见另一名参将刘达蹲在炮位旁,伸出粗糙的手掌,极小心地抚摸着尚有余温的炮管,眼神痴迷,仿佛在触碰一件绝世珍宝。
他看见几名千户聚在一处,神色激动地指点着关外冯明远溃逃的方向,唾沫横飞,议论不止。
最后,他的目光再一次停在了城墙东南角。
赵卫冕背靠着墙垛坐在那里,身边围着七八个白狼山来的弟兄。
赵铁柱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方才开炮的情形,讲得兴起,唾星四溅。
“你们是没瞧见!我照着二哥说的,把炮口往下就压了这么一点点——”
他用手指比划出一个细微的角度。
“轰一声!那炮弹擦着冯明远的马头前边就炸开了!”
“好家伙,那股热浪,差点把老子的眉毛都给燎焦了!”
几个年轻后生听得两眼放光,一个瘦高个忍不住搓着手问。
“铁柱哥,下回让我也试试成不?”
“那得看二哥怎么安排。”
赵铁柱嘿嘿一笑,扭头看向赵卫冕。
赵卫冕却没搭话,只是垂着眼,不紧不慢地擦拭手中那柄短刀。
粗布从刀锋上一遍遍抹过,动作平稳得近乎刻板。
他脸上也没什么波澜,既无得胜后的亢奋,亦无得罪朝廷的忧色,平静得像是在田间地头打理一件寻常农具。
田将军望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手在韩毅肩头重重一拍,并未多言,随即迈开步子,径直朝着东南角走去。
城墙上的兵卒们自发地向两侧让开,留出一条通道。
众人注视着田将军越走越快,步伐沉稳健硕,最终停在了赵卫冕面前。
“赵小友。”
田将军开口。
赵卫冕闻声抬头,手中擦拭的动作顿住,站起身来。
“田将军。”
两人目光相接。
田将军近距离地端详着赵卫冕的双眼。
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可那眼神里却寻不见半点少年人常有的轻浮跳脱,唯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平定。
那不是强装出来的稳重,而是真正的、内敛的平静。
“我听田七提起过。”
田将军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的手脚功夫,很是不凡。”
赵卫冕眉头微挑,一时未明对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只谦逊回道:“倒也还算过得去。”
周围白狼山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赵铁柱挠挠头,小声嘀咕:“田将军咋忽然问起这个了?”
旁边一个叫栓子的年轻后生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该不会是打了胜仗,想把二哥招进军队里吧?说不定还能给个官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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