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只要你们安安分分做事,便不会让你们挨饿受冻。”
工匠们想起那稠厚的热粥,想起夜里暖融融的炕,想起能遮蔽风雪的窑洞……
是啊,身为奴隶,这待遇已是难得的宽厚。
东家至少没把他们当牲畜般驱使。
胡师傅身边的小徒弟,才十九岁的年纪,轻轻扯了扯师傅的衣袖,颤声低语:“师傅……咱、咱们就从了吧……好歹……能吃上饱饭,冻不死……”
眼下这境地,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
胡师傅长叹一声,终于颓然地点了点头。
赵卫冕见状,又抛出一个诱人的承诺。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回头我也可托牙行打听打听,看你们的家眷流落到何处了。若是能寻着消息……将来未必没有团聚之日。”
匠人们一听,灰暗的眼底倏地燃起一丝微光。
哪怕这希望渺茫如星火,也足以让人心生企盼。
干劲,终于一点点被撬动起来。
只是他们终究是烧瓷的匠人,于炼铁一道全然陌生。
赵卫冕不得不亲自指点,一步步引领。
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简易的炼铁炉草图,比划着风箱鼓风的关键。
讲到矿石提纯与熔炼,他便问胡师傅:烧瓷时,土质、釉料、火候皆能左右成败,这里头的道理,与炼铁是否亦有相通之处?
胡师傅起初听得懵懂,只觉得这年轻东家想法古怪。
可赵卫冕随口说出的“提升炉温”“造渣分离”“让铁水更驯服”等零碎词句,又像羽毛般,轻轻搔动了他这老匠人心底那点对技艺的本能直觉。
尤其当赵卫冕描述最终要炼出“硬而不脆,韧而不折”的材质时,胡师傅眼中那份属于匠人的、对极致材料的渴求,竟被悄然点燃。
信任,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安顿与这些看似散漫、实则意味深长的交谈中,一点点累积。
工匠们渐渐发觉,东家话虽不多,要求也严。
但吃食从不克扣,住处虽简却尽力让他们暖和。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真懂些门道,且愿意听他们这些匠人的嘀咕。
当第一座糅合了瓷窑经验与赵卫冕模糊构思的“高炉”雏形,在荡荡山后谷一处背风的洼地里艰难垒起时,时光已悄然滑过七八日。
北风如刀,削过山脊,炉边却热气蒸腾。
胡师傅带着徒弟,按反复推敲后的章程,小心翼翼地将木炭与初步破碎、筛选过的暗色矿石填入炉膛。
旁边,那架由赵铁柱领着木匠与几个手巧工匠、依赵卫冕比划的模样捣鼓出来的笨重活塞式大风箱,正被四条汉子喊着号子拉动。
呼哧——呼哧——
风箱喘息沉重,仿佛巨兽的心跳。
炉火骤然窜高,橘红火舌狂舞,舔舐着炉壁,发出闷雷般的轰响。
热浪扑面,逼得人连连后退。
失败,接踵而至。
不是炉温不够,矿石岿然不动;就是炉衬烧穿,裂开豁口;又或是好不容易熔出的铁水,未及流出便冷凝在炉内,结成挖凿不动的铁疙瘩。
每次失败,工匠们都垂头丧气,胡师傅更是急得满嘴燎泡。
若再炼不出东西,他们会不会被当作无用之人“处置”?
赵铁柱私下里的警告言犹在耳:荡荡山本是土匪窝,几百号人都被他们一举端了。
他们可是比土匪更凶悍的角色。
因此,工匠们不敢不尽心,心头却日益沉重。
出乎意料的是,即便屡屡受挫,这位年轻的东家却从未动怒。
他只是将众人唤到炉边,围着那失败的“作品”,一点点梳理。
这次加的“助熔石”是否不足?风箱推拉能否更匀、更久?炉壁的泥料配比要不要再调?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的日子。
又一次开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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