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辛云濯辗转难眠。在书房内,萧琮没有现身,但她知道他在听。
“你打算怎么办?”她对着那块板子轻声问。
过了很久,萧琮的声音才从木纹间传来,飘渺得像一缕烟:“不知道…..我以前一直都想要他的命…”
“那好办,你下次再入梦的时候掐死他算了,反正他死在梦里,别人也不知道。”辛云濯思索了一番道,“你的仇就报了!”
萧琮沉默片刻,淡淡道:“看他那样子,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吓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找的庙尽被骗香火钱,寻的道士还是个骗子,这样一个又傻又蠢的草包,我就是杀了他也畅快不到哪去…”
第二日,辛云濯给祁王府送了一封信,说愿意帮忙,但需要单独和祁王见一面。
当天辛云濯带着那块搓衣板,再次进了祁王府。
裴景行早已摒退了所有侍卫仆从,自己一个人在室内等她。他见辛云濯怀中的那块板子,眼中满是恐惧,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姑…姑娘….接下来要怎么做?”
辛云濯将板子放在桌上,那木纹忽然渗出一缕缕白气,渐渐凝成人形。
萧琮墨发披肩,面容冷白却清俊,眉宇间凝着百年的悲愤。
裴景行骇然后退,脚一崴自己跌倒在地上,痛的直流眼泪。
萧琮白了他一眼,他望向辛云濯,眼中满是温柔:“辛苦你了….”
辛云濯笑着摇摇头,退到一边坐下。
萧琮这才转向裴景行,认真打量着他。他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跟自己的容貌确实极为相似。
“裴景行…”萧琮有些嫌弃的道,“景行,倒是个好名字,比裴元朗好听多了。”
“谢太子…太子殿下…”裴景行浑身发颤,低头啜泣道,“名字是我母亲起的…”
“看你那点出息,哆嗦什么?”萧琮不悦的走近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我入你梦那么多次,若想杀你,你早死了。”
裴景行一怔:“那您……”
“我只是想看看,裴元朗的后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琮叹了口气,“你又呆又蠢,不过比裴元朗略强点,没他那么歹毒…”
裴景行眼眶一红,落下泪来:“他们都说我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
“太子殿下,我……我替祖上给您赔罪!”他扑通跪倒,重重磕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可我真的……真的感到羞耻!他害了您满门换来了这泼天富贵,传给我们这些子孙……我们安然享着这份富贵,对不起…”
萧琮眼中的悲愤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算了…”萧琮瞥了他一眼,“还不爬起来…”
裴景行抹着眼泪,扶着墙站了起来。
辛云濯在一旁大口的吃着茶点,腮帮子塞的满满的,见此情形含糊的开口道:“萧..琮…都..说好了?”
萧琮看着她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嗯…这一百多年来,我恨过怨过,想过无数种报复的法子。可今日看见他,我忽然觉得……恨不下去了。”
“他不是裴元朗。”萧琮轻声道,“只是个被祖上的罪孽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罢了,我若杀他和裴元朗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脸严肃对着裴景行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入你的梦。你……好好活着吧,多做善事,积阴德。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裴景行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又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我……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萧琮淡淡道:“云濯…她帮了我这么多,我无以为报。你若有心,就护她一世周全。”
裴景行郑重叩头,认真道:“景行谨记,一定护辛姑娘一世周全!若姑娘愿意,我娶她做王妃…”
“啊?!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做王妃大可不必!”辛云濯吓得差点跌坐在地,她抱起那块搓衣板逃也似的跑了。
离开王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一路上辛云濯紧紧抱着那块板子,心里渐渐的涌上酸楚。
现在萧琮原谅了裴景行,就意味着他的执念散去,魂魄要去投胎了。
接下来数日,辛云濯经常坐着发呆,整天魂不守舍。
“云濯…”萧琮终于现身,轻声唤她。
“是不是到时候了…”辛云濯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萧琮眼中满是温柔和不舍:“我…我要走了。”
“我知道。”辛云濯的声音发颤,“你……你要离开了…””
萧琮沉默良久,忽然道:“云濯,你愿不愿意……让我留下来?”
辛云濯愣住了:“什么?”
“我若去投胎,下辈子是什么样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萧琮眼神炙热地看着她,“可我不想忘记你!我想留下来,哪怕只是一缕幽魂,也可以每天看着你,陪着你…”
辛云濯心如刀绞,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是舍不得你…不想你走…可我怎么忍心让你困在这里,你已经被困了上百年,我不能这么自私…”
萧琮眼中泛起泪光:“可是我愿意…”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辛云濯一惊,连忙擦干眼泪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祁王的贴身侍卫赵琦,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一见辛云濯就跪了下来:“辛姑娘!不好了!王爷……王爷他……”
“怎么了?”辛云濯心里一紧。
“王爷前两日突发急症,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说……说怕是不行了!”赵琦哭道,“姑娘,王爷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让你去见他!你快随我去王府!”
辛云濯定下心神,急匆匆地跟着赵琦回了王府。
祁王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侍从们进进出出,太医们束手无策。裴景行躺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微弱,已是弥留之状。
辛云濯进来时,周管家还想拦,被赵琦一把推开。
“王爷都如此境地了,他要见辛姑娘!我看谁敢阻拦!”他怒斥道,“都出去!”
大家面面相觑,终于都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辛云濯轻声道:“萧琮,接下来怎么办?”
萧琮现身出现,站在榻前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他的魂魄……散了。”萧琮轻声道,“身子还热着,可魂已经走了。”
“啊!”辛云濯急道:“那怎么办?我也不是大夫…”
他淡淡道:“可以用我自己的魂魄,补他的缺。”
辛云濯心中一喜:“你是说?!”
“我可入他体内….”萧琮轻叹一声,“只是这样一来,不知道醒来之后,我还是不是我…”
辛云濯的眼泪夺眶而出:“萧琮….”
“云濯…”萧琮伸手想替她擦泪,手却再次穿过她的脸颊,“我想留下来,可你不愿我困在这里。我若去投胎,就不记得你了。现在若我魂魄入他体内,他便能活过来…”
辛云濯怔怔地看着他。
“他醒来之后,若还有我的一些记忆,记得你……”萧琮笑了笑,“那岂不是另一种‘留下来’?云濯,我想……再活一次。”
萧琮俯下身,轻轻吻了吻辛云濯的额头。
然后化作一缕白烟,没入裴景行的身体。
他先是浑身一震,面色由潮红转为苍白,再由苍白转为红润。
片刻后,裴景行缓缓睁开了眼睛,
辛云濯屏住呼吸,试探的叫道:“萧..琮??”
“云濯…”声音还是裴景行的声音,可那语气分明是萧琮!
辛云濯眼泪汹涌而出,她激动的道:“萧琮……真的是你吗?”
榻上的人慢慢坐起身,笑着握住她的手。
“是我。”他掌心温热,轻声道,“云濯,是我。”
辛云濯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萧景行醒来之后,太医们啧啧称奇,说简直是神迹。赵琦喜极而泣,大家念佛的念佛,磕头的磕头。
萧琮以祁王的身份活了下来,他继承了裴景行的所有记忆,也带着自己的一百多年往事。
起初还有些混乱,分不清哪些是萧景行的,哪些是自己的。
但日子久了,两段记忆渐渐融合在一起。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将曾祖裴元朗的牌位撤了下来。
族中长辈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反对。这位年轻的王爷死而复生之后,像是变了个人,威仪日重,行事果决,再不是从前那个怯懦的草包美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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