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春,晋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平阳府有个张家庄,庄里的寡妇李椿花靠做些绣活,守着家中几亩薄田过活。
这日黄昏,她正带着女儿在田里挖野菜。土硬如铁,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了几缕草根。秀儿饿得小脸发黄,却还安慰母亲道:“娘,明天我去山里采些野果,听小豆子说后山崖边有棵酸枣树。”
李椿花听的心中一酸,摸摸女儿的头叹道:“好闺女,可苦了你了。等秋后娘多织几匹布,给你扯身新衣裳。”
正说着,秀儿的锄头忽然“铛”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物。
她惊奇的叫出声来:“娘,地底下有东西!”
母女俩蹲身扒开浮土,只见有个通体乌黑的陶盆半埋在土中。李椿花用手擦拭盆沿,却见那黑色之下,竟透出隐隐的金光。
“这…许是谁家埋的腌菜坛子吧。”李椿花说着用力将盆拔出。那盆约有脸盆大小,盆底刻着古怪的花纹,似云非雾。
秀儿将盆放在一旁,随手将地里几粒干瘪的麦子放入盆中。谁知麦粒入盆,眨眼间就堆满了金黄饱满的新麦!
“娘!你看!”秀儿惊呼,“这盆!”
李椿花惊的目瞪口呆,忙将麦粒倒出,又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放了进去。铜钱入盆,一分二,二分四,顷刻间堆了半盆,叮当作响。
“这……这是聚宝盆?!”李氏激动的声音发颤,她小时候听过老人说过,聚宝盆能生万物,但都当是神话。
她想了想,又试了几样东西:枯叶入盆变新叶,碎石入盆变玉石,就连她随手摘的一朵野花,在盆中也开出满盆繁花。
“这可真是宝物!”李椿花又喜又忧,“秀儿,这事千万不能对外人说。若是让外人知道,咱们孤儿寡母,守不住这宝贝。”
秀儿懂事地点点头:“娘,我知道!咱们就用它生些粮食,够吃就行。”
当晚,母女俩将陶盆藏在灶台下,只取出一捧麦子,变出半斗粮食。李椿花煮了锅稠粥,久违的米香让秀儿馋的直舔嘴唇。
待女儿睡下了,李椿花对着油灯仔细的将陶盆用清水擦拭干净。忽然间盆内乌光流转,花纹似在游动,竟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
“谁?”李椿花心下一惊。
盆内响起一女子的声音:“三百年了……终于能重见天日……”
李椿花骇然后退,却见盆中缓缓升起一缕白烟,烟中显出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虚影,她姿容绝美,一双眼眸清亮如星。
“你……你是人是鬼?”李椿花颤声问。
“非人非鬼,乃盆中之灵。”女子声音飘渺,“此盆名‘生生’,乃前朝宫中之物。我本是宫中女官,因触怒皇帝,被活活烧死在窑中,魂魄附于此盆,成了盆灵。”
李椿花听得心头发酸,不由落泪来:“真是苦命的人……”
盆灵叹息道:“三百年间,此盆辗转十七任主人。人人都用我敛财,最终家破人亡,皆死于非命。你今日得我,是福是祸,全在一念之间。”
“我只求温饱,绝不贪心。”李椿花连忙道。
盆灵凝视她良久,点头道:“我观你面相,是个良善之人。但需记住三条:一不可贪,二不可露,三不可用我害人。若违此誓,必遭反噬。”
说罢虚影消散,盆中只余乌光流转。
有了聚宝盆,李椿花一家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她每隔三五日,便取些粮食布匹,变出足够的家用。多余的就分给庄内的贫苦孤老,对外只说接了不少城里的绣活。
秀儿聪慧,她将变出的新布染成旧色,将新米掺入陈米,从不起眼处改善生活。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日庄里的二流子张癞子路过李家,正瞧见秀儿在院里晾晒衣裳。那衣裳布料细软,绝非寻常粗布。
张癞子眼珠一转,溜到墙根偷听。只听李椿花在屋内对秀儿说:“这匹缎子且收好,等过了风头,给你做身衣裳。”
“娘,盆里还有好些呢,要不要再分些给庄上的人?”秀儿问,
“先不急,等夜里我再去送……”
张癞子听得心头狂跳,盆?!什么盆能生缎子?他想起祖辈传说,说张家庄地下埋着前朝宝藏,莫非让这寡妇挖着了?
他悄悄溜走,直奔庄主张大富家。
张大富是庄中首富,心狠手辣,最是贪财。他听了张癞子添油加醋的禀报,眯起小眼:“你是说,李寡妇得了件宝贝,能凭空生财?”
“千真万确!”张癞子赌咒发誓,“小的亲眼见她家晾着绸缎,亲耳听见说什么‘盆’‘分’的。老爷想,她一个寡妇,哪来的钱买绸缎?定是得了什么聚宝的玩意儿!”
张大富捻着胡须,沉吟不语。怪不得李椿花从前日日挖野菜,如今家中却常有米香飘出。身上以前是补丁摞补丁,如今衣裳虽旧,料子却好。原本以为是勾搭上了哪个野男人,现在看来,怕是另有蹊跷。
“你继续盯着,若有实据,老爷我重重有赏。”张大富丢出几串铜钱。
张癞子连连答应,千恩万谢地去了。
张大富独自在书房踱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本地有个前朝官员,因乱世逃到此地,曾埋下一批宝物,其中就有个“生生盆”,传说能生万物。但具体埋在何处,却失传了。
“难道真让那寡妇挖着了?”张大富眼中闪过贪婪,“若真是聚宝盆,那可是无价之宝!”
他当即叫来管家:“去,请李寡妇来一趟,就说庄里要赈济贫户,问她家缺什么。”
管家领命而去,张大富又唤来儿子张继业,
“爹,找我有事?”张继业打着哈欠进来,他是本地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
张大富将事情一说,张继业眼睛都了:“老天爷!聚宝盆?!!那岂不是要什么有什么?爹,咱们得弄到手!
“你急什么?”张大富瞪了他一眼,“先探探虚实!若真有此物,硬抢不如智取。”
不多时,李椿花惴惴不安地来了。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李嫂子来了,坐,坐!”张大富皮笑肉不笑,“近来日子可还过得去?”
“托庄主的福,还过得去。”她低着头答道,
“听说你常接济王婆子他们,真是心善。”张大富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好奇,你一个家贫的寡妇靠什么接济别人?”
李椿花心头一紧:“是……是接了城里的绣活,挣了些辛苦钱。”
“哦?什么绣活这么挣钱?”张继业阴阳怪气的插嘴,“我家的婢女也常做绣活,一月不过挣个几百文。你倒好,还能接济旁人。”
李椿花额头冒汗:“是……是运气好,接了桩大活儿。”
张大富忽然拍案大吼道:“李椿花!你当我好糊弄?有人亲眼见你家晾着绸缎,亲耳听见你说什么‘盆’!说,你是不是挖到了我们张家祖传的宝物?”
李椿花脸色煞白:“没……没有的事……”
“没有?”张大富冷笑,“那好,明日我派人去你家搜搜。若搜出什么不该有的,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李椿花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抱着女儿直掉泪:“他们知道了……他们定要抢咱们的宝贝……”
秀儿心里也怕,却强作镇定:“娘,要么咱们把盆埋回去吧?不要这宝贝了。”
“不行,”李椿花摇头,“仙灵说了,此盆已认主,离我久了会招灾祸。况且……咱们已用了它,张大富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灶台下的陶盆忽然微震,盆灵的声音幽幽响起:“祸事将至,你可想好了?”
李椿花跪在盆前哭道:“仙灵救我!”
“救你可以,但需付出代价。”盆灵道,“我本阴物,需阳气滋养。你每用我一次,我便吸你一分阳气。若用得多,你会折损寿数。”
李椿花愣住:“那从前……”
“从前你用量少,损耗微乎其微。”盆灵叹息,“但若张大富来抢,你需用我自保,那时损耗便大了。轻则大病,重则减寿十年。”
秀儿抱住母亲着急的道:“娘,咱们不要用!咱们逃吧!”
“逃?能逃到哪去?”李椿花苦笑,“我刚从张家出来,就看见他派人守住了出庄的路口,咱们孤儿寡母,怕是死路一条。”
她咬咬牙,对盆灵道:“我用!只要护住我的孩子,折寿我也认!”
盆灵沉默良久叹息道:“既如此,我教你一法……”
隔日张大富果然带着家丁上门,他假惺惺道:“李嫂子,不是我要为难你。只是祖上遗训,张家庄地下埋着我家宝物,你若真挖着了,该交出来,我绝不会亏待你。”
李椿花站在门口,面色平静:“庄主说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会挖宝?不过是些绣活换的辛苦钱。”
张继业不耐烦:“少废话!搜!”
家丁一拥而入,翻箱倒柜。张大富父子则死死盯着李椿花,见她毫不慌张,心中不由起疑。
搜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家丁连灶台都扒了,只找到半袋陈米,几匹粗布。
“怪了……”张癞子嘀咕,“我明明看见……”
“看见什么?”李椿花忽然盯着他,“张癞子,你上次偷我家鸡,我没与你计较。如今又诬陷我挖宝,是何居心?”
张癞子顿时语塞,张大富脸色难看,拱手道:“既然没有,那是我唐突了。告辞。”
一行人悻悻离去,秀儿从里屋跑出来,扑进母亲怀里高兴的道:“娘,他们没找到!”
李椿花却面无喜色,只低声道:“盆灵的法子,也只能瞒一时。”
原来那夜盆灵让她将聚宝盆置于水缸底部,上覆青苔,再施障眼法,寻常人便看不见。但此法每用一次,需耗李氏三日阳气。方才那半个时辰,李氏已觉头晕目眩。
果然,张大富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他找来一个游方道士许以重金,请其破法。
那道士三角眼,山羊须,听了张大富描述,却认真起来:“障眼法?那倒有些意思,待贫道开天眼一观。”
他来到李家附近手持罗盘,念念有词。片刻后,睁眼道:“此地果然有宝气!就在那水缸之下!”
张大富大喜,当即带人再闯李家。
这次他们直接扑向水缸,李椿户忙上前阻拦,却被家丁推开。张继业迫不及待掀开水缸的盖子,伸手去捞,却什么也没摸着。
“你这道士,敢耍我?”张大富怒道,
道士掐指一算,皱眉道:“不对,宝气还在,却不在缸中……”他四下张望,忽然指向院中老槐树,“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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