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翎曜和宁浩初去书房的时候，苏舒窈依然留在浅碧院。

她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神色自若地喝茶。

神情恬淡，淡然自若。

薛千亦看着她那副泰然处之的样子，自觉得心头一股气血控制不住地上涌。

在外人看来，还以为苏舒窈才是那个怀有身子，需要控制情绪的人。

“苏舒窈，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宁侯爷在我房间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宁侯爷的事？”

薛千亦质问道：“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之前不说，在我面前装什么装？你有什么目的？”

苏......

皇帝一袭玄色常服，袖口金线绣着云龙暗纹，步履沉稳踏进坤宁宫正殿，身后跟着内监总管赵德全，垂首敛目，手中拂尘轻垂如墨。他面色比前几日略见红润，眉宇间却仍带着久病初愈的倦意，可那双眼睛——清亮、锐利、深不见底，扫过满殿人时，竟叫人脊背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薛千亦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说陛下回养心殿后便咳喘不止、卧榻不起，连早朝都免了三日？怎么此刻竟能亲自踏足坤宁宫？还偏生踩在王珮瑜刚诊出有孕、自己刚挨完耳光的当口？

她下意识攥紧裙裾，指甲陷进掌心，借那点刺痛压住翻涌的慌乱。

皇后已率先起身，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太后也缓缓放下佛珠，由袁姑姑搀扶着欠身：“皇帝来了。”

皇帝抬手虚扶：“母后不必多礼。”目光却未在太后面上停留，径直落在床榻上半撑起身子、正欲挣扎下跪的王珮瑜身上。

“佩瑜，躺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王珮瑜眼圈霎时红了，唇瓣微颤，似惊似喜似惶，眼泪无声滑落：“陛下……妾身……妾身不知陛下会来……”

“朕若不来，倒要错过你这头一只报喜的雀儿了。”皇帝缓步上前，亲手将她肩头锦被往上掖了掖，动作竟透出几分熟稔的温柔。他指尖在她额角轻轻一触，又顺势抚过她微浮的眼睑，低声道：“昨夜又没睡好？”

王珮瑜垂眸，嗓音哽咽：“妾身……心里欢喜，反倒睡不踏实。”

皇帝笑了，极淡，却叫人看得心头发紧：“欢喜什么？欢喜朕还能来瞧你？”

王珮瑜不敢答，只把脸埋进锦被一角，肩膀微微耸动。

皇帝不再问，转身，目光终于落到薛千亦脸上。

那一瞬，薛千亦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那眼神没有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她肿胀发紫的半边脸颊，也映着她强行维持的端庄姿态与眼底深处无法彻底藏匿的惊惧。

“薛侧妃。”皇帝唤她，声调平直，“听说你今晨在储秀宫外候了许久？”

薛千亦喉头一紧，忙屈膝：“是。妾身……妾身忧心王贵人近日气色，故而……”

“忧心？”皇帝打断她，踱了两步，停在她面前半尺之处，玄色袍角几乎拂过她的裙摆，“朕记得，你素来最擅‘忧心’——忧心太子殿下子嗣艰难，忧心本宫后继无人，忧心……朕这万寿堂里，药香太重，熏得人头疼。”

薛千亦膝盖一软，几乎跪下去。

这话——这话绝非寻常君王能随口道出！

她给王珮瑜的秘药，连李常在都不知其名，只知是“平国公府传家之物”，皇帝怎会知晓？更遑论“药香太重”四字，分明是亲临万寿堂、闻过那药气！

难道……万寿堂中早有他的眼线？还是……那日递药时，已被暗处窥见？

她脑中电光石火，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角。

“陛下明鉴！妾身……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已隐隐透出寒意，“只是替王贵人担忧？还是……替你自己担忧？”

他忽而侧身，目光转向床上的王珮瑜，语调骤然转柔：“佩瑜，你告诉朕，薛侧妃今日去储秀宫，究竟是为何事？”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王珮瑜脸上。

王珮瑜伏在枕上，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抬起泪眼，怯生生望向皇帝，又飞快扫过薛千亦，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悲悯的怜惜，然后才小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陛下……妾身……妾身不敢说。”

皇帝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朕让你说，有何不敢？”

王珮瑜咬了咬苍白的下唇，指尖无意识绞紧被角，仿佛鼓足了莫大勇气，才颤声道：“薛侧妃……她……她给了妾身一味药。”

此言一出，薛千亦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色尽褪。

皇后猛地蹙眉，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断了一颗，滚落在地。

皇帝却神色不动，只问：“什么药？”

王珮瑜垂眸，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水痕：“薛侧妃说……是平国公府世代相传的‘续命引子’，专为……专为调理女子冲任二脉，助益子嗣……妾身信了……”

“哦？”皇帝尾音微扬，似笑非笑，“那这‘引子’，可真引来了子嗣？”

王珮瑜含泪点头，指尖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是……是陛下洪福，妾身……侥幸有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薛千亦，眼神锐利如刀：“薛侧妃，你给王贵人的‘续命引子’，可是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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