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鑫的妻子临产那晚,风从北门灌进来,吹得灯火乱跳。
乳医(注:张璐的博士论文“近世稳婆群体的形象建构与社会文化变迁”中有一节“稳婆的称呼”,认为乳医是汉代开始使用的词,是对接生者最早的称呼)在屋里低声吩咐,何鑫被赶到门外,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呻吟与井渠远处的水声。
他手心全是汗,指节不自觉地去摸腰间那把短刀——这是他在边地养成的习惯:紧张时先握住可以依靠的东西。
赖丹夜巡经过,远远停在廊下,听了一会儿,淡淡道:“你在长安管两市时,也这样紧张?”
何鑫苦笑:“那时紧张的是账,这时紧张的是命。”
赖丹看了他一眼,声音少见地温和:“命比账难算。你守得住井渠,也要守得住家。”
天将拂晓时,屋内传来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那哭声不响,却穿透了几个月的风沙与不安,像一把小小的钥匙,把屋里每个人的心都打开了。
乳医推门出来,笑得满脸褶子:“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何鑫一瞬间差点站不稳,甚至忘记给乳医赏钱。
他冲进屋里,看见妻子额发尽湿,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怀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团。
那孩子拳头攥得紧,像要把这片沙地也攥住。
“叫什么?”妻子轻声问。
何鑫看着孩子,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分水刻牌上写下的“必守”“必按”“必查”,想起父亲何杰在长安灯下教他“把法写进人心里”,想起赖丹说“牵挂越多,越不能败”。
他忽然明白:这个孩子不是“希望”那样虚的词,他是“必须”。
“何必。”他一字一顿地说,“必守水,必守城,必守命。”
妻子轻轻点头,把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那就叫何必。愿他一生都知道自己要守什么。”
赖丹第二天来探望,听到名字,停了停:“这名字好。边地人活着,很多时候不是‘想’,是‘必’。”
元凤三年,傅介子走后不久,一封从长安来的信到达校尉城。
信封上是熟悉的何氏印记,字迹却急促潦草,堪堪能识别。何鑫拆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去。
信里说:父亲何杰病重数月,已在月前去世。母亲郭氏没过多久也相从地下。路途遥远,不及等他回去,二人已经下葬。
如今大哥何瑞,正在家中居丧。
何鑫握着信,久久没有动。他并不哭,眼眶却像被风沙磨得红肿发疼。
他想起父亲当年接到桑弘羊请帖时的受宠若惊,想起父亲说“若为屯田一事,自当令儿如愿”,想起父亲咳嗽声里的克制与温柔。
那个把他们兄弟推向前路的人,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也想起了母亲,那个话语不多,但永远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兄弟的温婉女子。
她也已经不在了……
妻子抱着四岁的何必走过来,见他神情,便不问内容,只把孩子递给他。
何必不懂死亡,只觉得父亲的手在抖,便伸出小手去握住父亲的衣袖:“阿翁怎么了?”
何鑫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说:“你祖父祖母……都回天了。”
赖丹得知消息,沉默了一会儿:“你要走?”
“自然要走。”换上了孝衣的何鑫,抹了把脸,“我也不是二千石。何况,不去吾心难安。”(注:西汉天子居丧以日为月,守丧27天。二千石以上高官亦居短丧。但以下官吏则被鼓励,乃至要求服丧二十七月以上。东汉之后居丧更加制度化,要求也更为严格。)
赖丹点头:“那就去。城里我会安排人暂管,井渠也有人看。但莫忘了,走久了,田地与人心都可能生出间隙。”
何鑫微一犹豫:“求校尉暂且照顾我的妻子。”
赖丹点了点头。他明白,副手这是把自己家人放在此地服丧,告诉众人,他必将返回。
回长安的路比他当年来时更难。路遇风沙,牲口病亡,渡船破损……甚至还遇到了劫道的小贼。
几经波折之下,回到长安时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城里槐影浓密,长空雁呖声声。
何鑫进入灵堂,看到白幡时,感觉心口再度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第一次在成年后痛哭出声。
那哭声是沉痛的诀别,告别一个把他推到西域的人,告别他少年时代最后的根。
祭奠完毕,何鑫与兄长一同在芦堂守夜时,哥哥问起了他的妻子。
他只说新妇(按:古代对儿媳妇的称呼,并不限于刚结婚)幼子体弱,不良于行,因此留在西域,就地服丧。
何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转而向他介绍了下这些年家中的一些变化。
长安的天亮了。屋檐下的白灯,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何鑫站起身来,出门洗漱时,听着远处河畔的水声,忽然想起了轮台的井渠——那条藏在地下的暗河,默默走着,不问人间悲喜。
这时他还不知道,很快他就要再度向着那条河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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