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一沾了枕头,谭月筝便觉得被一股沉沉的力量拉扯进了梦境。
梦里,她梦见自己化身为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蝶衣上渲染着艳丽蝶纹,身姿曼妙宛如翩翩鸿毛,飞翔在百花争奇斗艳的花园里,阳光微醺,空气醉人,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宛如天地精灵一般游荡。
忽然,大雨侵盆,豆大的雨珠啪啪地打在她的蝶翼上,她有些慌乱,跌跌撞撞,冲进了一处幽暗的庭院,甫一进来,阳光,暴雨,百花都如潮水般退去,这天地间忽得只剩下一张铺天盖地而细密无比的大网,惶惶得冲她罩来!
她懦弱,她无辜,她哭喊,她挣扎,可一切的努力在这大网前都化成了苍白的泪水,她突然恨自己,为什么梦中为蝶?若是苍鹰,若是猛虎,什么样的网,方能罩得住她?
“筝儿!筝儿!”她忽然又听见父母的呼喊,听见茯苓焦急的声音,听见袁素琴的疾呼,看见无数她曾经熟悉曾经笑语相迎推心置腹的人儿,都循着她而来,想要救她。
她哭喊不要,她嘶吼快走,但任凭她生生啼出了血,都没有阻止这一切。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都被大网困住,一段段本当艳丽的生活都跌掉了色彩。
有嚣张的大笑刺进她的耳膜,她看见左尚钏,看见宋月娥,她看见上一世她执手相望泪眼凝噎的左尚钦搂着谭月笙放肆高歌。
无助,愤怒,不甘,所有的情绪扎进她的脑海,触动了泪腺,泪水突然就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一声声急促的呼喊像是温暖的大手,把绝望地谭月筝从冰凉无比的噩梦中拯救了出来。
睁开眼,身旁茯苓清秀的小脸上挂着豆大的汗珠,两片可人的柳眉紧紧地皱着,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要冲出来的担忧。
“真好。”谭月筝突然轻轻道了一句,梦中涌出的泪水还有几滴固执地悬在她细密一如翎羽般得睫毛上,可她却不在哭泣,自梦中醒来像是经历了新生的蝴蝶一般。
这姿态把茯苓吓得一愣,“主子,您没事吧?做了什么噩梦,吓成了这般模样?”
一抹笑意自谭月筝好看的唇角氤氲而开,让茯苓不禁一呆,“主子这是怎么了?”
看着忧心忡忡的茯苓,谭月筝心里一暖,想来这深宫内苑,体几的,也就这几人了。
沉默片刻,谭月筝突然开口,声音里像是开满了百花一般温暖醉人。
“茯苓,上次的事,苦了你了。”
茯苓小眼一红,眼泪差点透了下来,那次左尚钏发了狠,打得她几乎昏死了过去,要不是太子及时去了,还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又一想,眼前的主子看到她挨打,竟是直接心疼得昏了过去。想到这里,茯苓觉得自己挨打也没什么了。
茯苓低了低头,“茯苓没事。让主子担忧了。”
谭月筝看着她清秀的眉眼,伸手碰了碰她的发髻,温柔地抚摸了几下,“茯苓,我定不会让你,白白吃了这苦。”
茯苓一愣,主子怎么做个梦,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上次这样,还是谭月筝仍未是小姐的时候,她突然雷厉风行,坚强了起来,靠自己的手段,把图谋不轨的表妹逐出谭家。
但一个谭家,可万万比不上这深宫内院,这里的人,随便揪出去一个,在外面就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而且后宫,势力复杂,眼线众多,谭月筝刚刚进选良娣,只能唯唯诺诺,步步为营。
何曾像此刻一样,充满着攻击性。
茯苓不禁抬了抬头,看见谭月筝靠在沉木床榻上,清冷的月光撒了进来,铺展在她婀娜的躯体上。她的发丝衣衫,因为方才的噩梦有些凌乱,一双秋水般的明眸,还氤氲着雾气一般,那琼鼻,那樱桃小嘴,分明没有变化,但放在一起,却像是有了一股子坚毅之色。
“去把灯掌上吧。”
茯苓闻言,听从地从台上取出火折,依次把精美的宫灯点亮。
不多时,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谭月筝自己从卧榻上下来,茯苓赶紧过去服侍穿鞋。
“茯苓,你说,一介女子,是勤学绣技,钻研艳曲轻舞,做一只惹人怜爱的蝴蝶好,还是搅动风云,尔虞我诈,为一只母老虎好呢。”
谭月筝已经坐到了妆台前,自顾自地化起妆来。
茯苓赶紧迈着小碎步,过去给主子梳起头发。
她思索一下,“做一只蝴蝶吧。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太子不会喜欢太过精明的良娣的。”
谭月筝浅浅一笑,描了描眉毛,“那你若碰上毒蛛,结了大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该如何?”
茯苓一边挽出个流云髻,一边若有所思,“也是,那便做只猛虎吧。”
谭月筝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波流转,又破天荒地描了个眼线,“那太子会喜欢猛虎啊?”
茯苓挠挠头,“那要如何是好?”
谭月筝也不答,只是望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问了一声,“现在,什么时辰了?”
茯苓答,“回主子,寅时了。”
“还有一个时辰,便该去丹凤院请安了呢。”
这一声话,很轻,茯苓却不知为什么,觉得饱含了丰富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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