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鼻山北侧,江风卷着咸腥。
灰黑色的英军舰队,像一群盯紧猎物的鲨鱼,正缓缓向炮台抵近。
史密斯少将站在旗舰舰桥,望远镜的金属壳被手攥得发烫。
炮台上的火光明显稀疏了,轰鸣声也弱了下去——那是对方撑不住的信号。
他松了松领口,海风却没带来半分凉爽。
“时间拖得太久了。”他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希望布鲁克上校还能坚持住。”
战局明明在往英军这边偏。
炮台上的清国守军快弹尽粮绝了,可史密斯半点笑不出来。
七天。
围攻这座小小的福山炮台,竟耗了七天,远超计划的两倍。
他脑子里转着两个坏消息:布鲁克上校早被堵在宝山县城,成了瓮中之鳖;更糟的是,清国人重新占了吴淞炮台——那是他们的后路。
只要宝山失守,或是吴淞的口子被扎死,他们这支舰队就会变成江面上的孤魂,全盘皆输。
可他不能退。
福山炮台是钥匙,一旦攻破,舰队就能顺着长江直扑江宁,复刻当年的胜利。
江浪拍打着船身,节奏沉闷。
时间,真的会站在他这边吗?
史密斯猛地放下望远镜,眯起眼,目光像淬了冰:“传我命令,各舰组织水兵,小艇备妥,准备登陆。炮台上的人,撑不住了。”
“是,将军!”年轻的副官应声,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
他的军靴沾着油污,后背的制服早被汗水浸透,却还是挺直了腰板——少将都没歇,他们没资格懈怠。
皇家海军的骄傲,是打西班牙无敌舰队、揍荷兰人攒下的。
每一个水兵的骨头里,都刻着“不能败”的念头。
福山炮台上,硝烟浓得化不开。
最后的预备队从地下防炮洞钻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沾着黑灰,手里的火药桶磕磕碰碰。
牺牲的炮手被人用帆布裹着,抬往地下室,帆布渗血的地方,在炮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翟吟风看着那些担架从身边过,心里没了最初的揪痛。
不是麻木,是没时间痛。他的手指扣着炮架上的铁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炮台,不能让洋人过去。
“翟将军!救救孙队长!”
后山方向传来急促的呼喊,几名校尉抬着简易担架狂奔而来,脚步踩得碎石乱滚。
担架上的人,是孙兆祥。
翟吟风快步迎上去,心猛地一沉。
孙兆祥的腹部豁开一个大口子,血浸透了染成深褐色的号服,人已经昏死过去,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你们的阵地呢?”他攥着担架的木杆,声音发紧。
“还有几十个弟兄在顶!”抬担架的士兵嗓子哑得像破锣,“可洋人跟疯了似的,一波接一波……他们好像还派了援军!”
“援军?”翟吟风眉峰一挑。
转瞬就想通了——必是舰队上抽调的水兵,想用人海战术压垮他们。
他拍了拍那名士兵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孙队长交给我。你们回去,死也得把阵地守住!”
五百多人的队伍,转眼就快打光了。
翟吟风喉咙发堵,可脚下没停。
他终于懂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是虚话——不是武将心狠,是战场容不得半分心软,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他扫了眼炮台,能站着的都在炮位上,断胳膊断腿的也在帮着递炮弹,连个多余的人手都找不到。
翟吟风咬咬牙,弯腰扛起孙兆祥的胳膊,拖着他往地下工事走。
工事入口的灯光昏黄,几个伤轻的战士看见他,立马瘸着腿迎上来:“将军,我们来!”
地下工事里,血腥味盖过了药味。
军医老钱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白褂子上的血渍一层叠一层,硬得像结痂的壳。
他抬头看见翟吟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了神采。
“钱大夫,拜托了。”翟吟风把孙兆祥放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声音里带着恳求。
老钱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孙兆祥的颈动脉,又掀开他的伤口看了看,重重叹了口气:“唉……药没了,真没药了。老夫,束手无策。”
老钱原是外科郎中,又在川沙医院学过些洋人的手术法子,陈林还特地给了他一批消炎药。
前几天靠那些药,救回了不少人。
可这几天伤员像潮水似的涌进来,药早就见了底,他空有手艺,没了药材,跟没牙的老虎似的。
“钱老,他……”翟吟风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气堵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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