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出了五金店,顺着石板路往城外走。
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口的老槐树下,冯云山正等着他。
“对方有松江府口音?”冯云山坐在石墩上,手里编着草绳,头也没抬。
“是,弟子不会听错。”男孩躬身回话,“他没承认,弟子没敢多问。”
冯云山是他师父,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事。
在师父面前,他从来以“弟子”自居。
至于洪秀全,那是他的主家,人家是教主,不会随便收徒的。
相比于洪秀全,他更喜欢冯云山。这一年来,冯云山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冯云山编草绳的手停了,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知道货从哪来了。你做得好。”他把草绳扔在一边,“去准备下,明天陪教主去那邦村,见见那个石达开。”
……
福山炮台,一声巨响震得地都在抖。
不是洋人的炮弹,是自己的炮炸了。
那门重型岸防炮,连续打了三个时辰,炮管红得像烙铁,终于撑不住了。
翟吟风提着指挥刀跑过去时,炮位已经炸成了坑。
碎铁片嵌在水泥墙上,血肉糊满了炮架。一个炮手的半个身子挂在炮架上,肠子拖在地上,血水与泥污混在了一起。
他蹲下身,捡起一只断胳膊——袖口上绣着“李”字,是炮队的老兵李三。
他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将军!”副官跑过来,声音发颤,“弟兄们还能扛,但大炮……真扛不住了!”
五天了。
他们顶着数十艘洋舰的炮轰,还要防着陆上的洋兵。
炮膛炸了三门,炮手折了一半,剩下的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翟吟风深吸一口气,把断胳膊轻轻放在地上。
他站起身,风刮过脸颊,像刀割一样。
眼神从最初的赤红,慢慢变得清明。
“传我命令。”他声音沙哑,却透着股狠劲,“所有大炮分三组,轮流开火。去把饮用水抬来,给炮管降温。”
“将军!”副官急了,往前一步,“饮用水也不多了!要是援军还不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
谁都知道,没水意味着什么。
但通讯早就断了,援军在哪,能不能来,都是未知数。
翟吟风猛地转身,眼神像淬了火:“管不了那么多!先把眼前的关过去!”他指着炮台前方,“这里守不住,洋人就会顺着长江往上冲,之前的弟兄就都白死了!”
副官咬着牙,狠狠点头:“属下明白!”他转身就跑,吼声传遍整个炮台:“搬水!给大炮降温!”
鹅鼻山上,孙兆祥靠在一块炸碎的石头后面,抽着旱烟。
烟杆是捡的,烟丝潮得很,抽起来又苦又辣。
他带来的五百人,现在能拿枪的,只剩一百多个。
洋人的伤亡更惨,山下进攻的,看着也就两百来人。
“雷荣轩这个草包!”他吐了口烟,狠狠踢了一脚石头,“现在来,就能捡个现成的功劳!”
山上的树,炸得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石头碎成渣,混着血,变成了暗红色。山道上躺着尸体,有清军的,有洋人的,没人顾得上收。
没人再问援军什么时候到。
问了也白问。
新兵蛋子们,现在都成了老兵。
脸上抹着泥,眼里没了怯意。
刚才还在哭爹喊娘的孩子,这会儿正咬着牙,给步枪装子弹。
生死这关,过了就是老兵。
……
宝山县城外,陈林站在土坡上,望着城头的米字旗。
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响,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枪。
他心里着急,但只能压制住。
之前跟洋人打,靠的是偷袭,是游击,最多几百人交手。
这次不一样——围城的民兵加起来,有一万人,是实打实的攻坚战。
没把握的仗,不能打。
天快亮时,东风来了。
东城的洋人士兵,正靠在城墙上打盹。
忽然闻到一股焦味,接着就看见漫天烟尘,顺着风,往城头飘来。
是清国人点的湿草。
浓烟贴着地面,像一条灰蛇,慢慢裹住了城墙。
一个洋人军官跳起来,指着烟尘的方向,嘶吼着什么。
士兵们慌忙抓起枪,子弹上膛的声音,在晨雾里格外清晰。
陈林站在土坡上,把短枪插回腰间。
他望着越来越浓的烟,嘴角勾起一抹笑——决战,要开始了。
太阳刚跳出地平线,金光洒在城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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