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婵把秦先生请到宿舍,手忙脚乱地倒水、让座,又翻出仅有的半包点心,摆在他面前。秦先生没有动点心,只是端着搪瓷杯,慢慢打量着这间狭小却整洁的房间。
他的目光在书桌上那叠医学资料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床头柜上那个铁皮盒子上。许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微微有些发烫——那个盒子里,装着她所有关于上海的回忆。
“一个人住?”秦先生问。
“嗯。”许婵点点头,“分的小单间,不大,够住了。”
秦先生“嗯”了一声,没有评价。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忽然说:“你那封信,小李给我看了。”
许婵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说你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从前更好。”秦先生看着她,“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许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挺直了脊背。她站在窗边,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脸上,那道曾经狰狞的疤痕,如今只剩一条极淡极淡的白线,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是真的。”她说。
秦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又像在看一个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终点的人。
“好。”他终于说,只说了这一个字。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许婵?”
是蒋云书的声音。
许婵打开门,蒋云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红糖。他看到屋里的秦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来。
“秦先生?”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您怎么……”
“来看看。”秦先生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怎么,不欢迎?”
蒋云书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您坐,您快坐。”他把网兜放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许婵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很少见蒋云书这么紧张。
秦先生看了看蒋云书,又看了看许婵,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蒋云书脸上。
“你的事,小李在信里跟我说了。”他说,“阑尾穿孔,差点没命?”
蒋云书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多亏了许婵……”
“多亏了她送你去医院。”秦先生打断他,“我知道。小李说了,她在急诊室外守了一夜。”
蒋云书低下头,没说话。许婵的脸微微有些红。
秦先生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什么时候办的事?”
许婵愣住了:“什么?”
“结婚。”秦先生看着她,“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
许婵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蒋云书站在一旁,也愣住了,耳根子红得发烫。
“没、没……”许婵结结巴巴地说,“我们还没……”
秦先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笑意,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就抓紧。”他说,“我这个老头子,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临走前,想喝杯喜酒。”
许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看看秦先生,又看看蒋云书,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蒋云书上前一步,站在许婵身侧。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秦先生,我们会的。”
秦先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许婵和蒋云书陪秦先生在食堂吃了饭。饭菜很简单,白菜炖粉条、炒鸡蛋、馒头、稀饭。秦先生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尝了一点,然后放下筷子,说:“比上海的食堂好吃。”
许婵忍不住笑了。她知道秦先生在说客气话,但心里还是高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蒋云书去招待所给秦先生安排住处,许婵陪秦先生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月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丫头,”秦先生忽然开口,“你往后,打算干什么?”
许婵想了想:“继续在档案室上班。攒点钱,把欠的债还了。然后……”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然后什么?”
许婵望着远处的月光,轻声说:“然后好好过日子。跟他一起。”
秦先生没有说话。两个人慢慢走着,走了很久。
走到操场边上,秦先生停下来,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我这一辈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治过很多病人,带过很多学生。有些成了名医,有些去了国外,有些……死了。我以为我那些年的研究,都白费了。没想到,临老临老,还能派上点用场。”
许婵站在他身侧,听着。
“你那份笔记,”秦先生继续说,“是我这辈子最后写的东西。写完那本笔记没多久,运动就来了,我被下放到农场,一待就是十年。那些资料、那些研究、那些病人,都没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许婵。
“是你让我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释然,欣慰,还有一点点骄傲。
许婵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秦先生,”她的声音发颤,“是我该谢谢您。是您给了我第二次命。”
秦先生摇摇头:“是你自己救的自己。我不过是递了把刀。”
他顿了顿,忽然说:“丫头,叫我一声爷爷吧。”
许婵愣住了。
“我没儿没女,”秦先生望着远处的月光,“这辈子,也没人叫过我爷爷。”
许婵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苍老的面容、满头的银发、那双阅尽世事却依旧温和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他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看她过得好不好。他是来认亲的。
“爷爷。”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抖,却清清楚楚。
秦先生没有应声。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很瘦,布满老人斑,却很暖。
那天晚上,许婵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秦先生说的那句话——“临走前,想喝杯喜酒”。
喜酒。
她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二天一早,许婵去找蒋云书。他刚从招待所回来,手里提着一兜油条,看见她,递过来一根。
“秦先生呢?”许婵接过油条。
“在招待所休息。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累了。”
许婵点点头,咬了一口油条。两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蒋云书。”许婵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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