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贴着耳廓,凉飕飕的,把外头所有的声音全隔绝了。
安静。
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清歌的耳朵开始发热。压在门板上的那只耳朵,软骨被自己的体重碾得生疼,但她没动。呼吸含在嗓子里,连吞口水都不敢。
然后声音来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姜楠的声音。
苏清歌的整条脊椎同时收紧了。
姜楠的声音她太熟了。平时那个声音像一把直尺,干脆利落,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地码在那儿,跟她在局里下达指令时大概差不多。
现在不一样。
现在那个声音的边角全软了。像一块方糖掉进了温水里,棱角在融,在化,在往一个苏清歌从来没听过的方向走。
“没关系,凭感觉来就好,我相信姐姐。”
张少岚。
苏清歌的大脑白了。
连宕机都算不上。宕机还有个蓝屏。她的大脑连蓝屏都没有。直接拔电源了。屏幕黑了。风扇停了。硬盘不转了。
张少岚叫姜楠什么。
姐姐。
姐——姐。
“姜姐”都省了。那个带着敬畏和距离感的、像学生叫班主任时加了个姓氏前缀的“姜姐”,没了。变成了“姐姐”。两个字。叠着的。从嗓子最软的地方滚出来的。带着撒娇的尾巴翘着的。
那个语气。
那个语气就像他半夜迷迷糊糊地蹭进她怀里、嘟嘟囔囔地喊“苏清歌你头发扎我脸了”时的那个语气。
赤裸裸的亲昵。没有任何防备的亲昵。
苏清歌的手掌贴在门板上,指尖发白。
他在里面。他果然在姜楠房间里。不在自己的房间,不在贺令仪房间,在姜楠房间里。
他叫她姐姐。她说她不知道要怎么做。他说没关系凭感觉来。
这些信息排成一列纵队从她的脑子里走过去了。每一条都踩着她的太阳穴。每一条都往同一个方向指。
胃在翻。
跟酒精那种翻法完全两回事。酒精的翻是从食管往上走的,往嗓子眼那个方向。这个是往下走的。从胃底往更深的地方坠。像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拽。
酸的。
从鼻腔一直酸到眼眶后面。眼球被一层热雾蒙住了。门板上的木纹在她的视野里开始发虚。
然后一个念头横着插进来了。
插得很突然。像正看着恐怖片,突然弹出来一条弹幕,上面写着“等等这个桥段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个场景。
这个姿势。
这个“贴着姜楠房间的门板偷听”的行为本身。
苏清歌的眼球在热雾里转了一圈。
上次。
上次也是这样。
上次她也是贴着门板听到了动静。上次她也是脑子里跑火车跑了几百公里。上次她也以为天塌了。上次姜楠房间里传出来的那些喘气声、器械碰撞声、肉体接触的闷响——
是晨练。
她闹了个天大的乌龙。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所有的证据链在真相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苏清歌的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差点又犯同样的错误。
差点又把自己搞成一个幼稚闹情绪的小女生。
不能再这样了。
苏清歌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她是大人。她是成熟的、冷静的成年女性。
她才不是看见男朋友跟别的女生说句话就要死要活的恋爱脑。虽然张少岚还不算她男朋友。虽然她刚才在贺令仪房间里掀被子的行为好像已经符合“恋爱脑”的诊断标准了。
但那是贺令仪,姜楠不一样。
而且他们确实有锻炼的习惯。每天早上都练。格斗术、体能训练、各种肢体接触——纯粹是训练需要。苏清歌很清楚。她吃过那个醋,吃完就消化了。
大半夜的锻炼身体?
消食运动嘛。刚吃完火锅。肚子撑着呢。火锅吃多了不消化,做点运动很合理。
苏清歌把耳朵从门板上拿开了。站直。两只手撑着腰。
又贴上去了。
就听最后一下。最后一下就走。
“这里的肌肉是在哪里?这里吗?”
姜楠的声音。
“可以再往上一点。”
张少岚的声音。
“这里?”
“哈啊……对,就是那里,姐就是有天赋!”
苏清歌的肩膀塌下来了。整个人从脑袋顶到脚后跟都松了。像一根被拧了半天的毛巾终于被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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