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目光低垂,盯着手中空荡荡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梁储运筹帷幄,那是名将风流。
徐三甲百骑破阵,那是孤胆英雄。
而她周芷,哪怕身为一卫参将,领兵厮杀半月,身上添了三道新疤,在这场大捷的光芒下,却无她一点光芒。
女子本弱,为将更难。
徐三甲放下手中信笺,声音低沉而温厚。
“功名利禄在书上,在朝堂,唯独不在战场。”
“战场上只有生死。”
他走到周芷身侧,并未说什么豪言壮语。
“梁储有梁储的算计,将军有将军的血性。”
“这建宁卫的弟兄们信谁?信的是那个带头冲锋的周参将,而不是那坐在关城里喝茶的梁侯爷。”
“公道自在人心,弟兄们的命,就是那杆秤。”
周芷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郁结在眉心的阴霾,竟在这短短数语间烟消云散。
“哈!”
她突然笑出声来,笑声爽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又是那个提枪便能捅破天的女将军。
“好一个公道自在人心!”
“徐三甲啊徐三甲,你这张嘴,比你那杆枪还厉害!”
“没错,这仗还没打完,下次北伐,我不信我建宁卫抢不下这首功!”
豪气干云。
心情大好之下,周芷行事更是雷厉风行,直接一脚将脚边的两口沉重大箱踹了过来。
“这是赏银。”
“按照人头算的,斩首一级五十两,加上之前的赏格,一共七千二百两,只多不少。”
紧接着,又是一个略小的黑漆木匣被推了过来,动作却轻了许多。
“这是抚恤。”
“阵亡的弟兄,依大夏国制,给家中遗属发三年饷银。”
徐三甲伸手抚过那个黑漆木匣,指尖冰凉。
三年饷银。
哪怕算上战时加饷,也不过区区二十几两银子。
二十几两,买断了一条精壮汉子的命,买断了一个家庭往后数十年的顶梁柱。
何其廉价。
“我知道你嫌少。”
周芷看着徐三甲那瞬间沉下去的脸色,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
“但这是兵部的死规矩,我就算把自己的俸禄都贴进去,也就是杯水车薪。”
徐三甲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将那黑匣子收入怀中,贴肉放着。
沉甸甸的,那是二百四十八条冤魂的重量。
这世道吃人,不仅仅是胡人吃人,这规矩也吃人。
他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的法子,让活着的人活得有个人样。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周芷似是不愿在这沉重话题上多做停留,目光一转,透过窗棂望向后院。
那里,正有几匹小马驹在院中撒欢,尤其是那匹浑身黝黑四蹄踏雪的,灵性十足,正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乱跑。
“那是你自家马场出的?”
周芷眼中一亮,行家的眼光毒辣得很。
“这骨架,这精气神,便是京城御马监的贡马也不过如此了。”
徐三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灵泉水滋养出来的种,自然非凡品。
“将军若是喜欢,尽管挑。”
周芷也不矫情,当即指了指那黑驹子和另一匹枣红色的。
“这两匹我要了。”
“京中有两个不成器的侄儿,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送两匹好马回去,也好让他们练练腰杆子。”
说着,便要去掏银票。
“开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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