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剑渊,孤峰之巅。
天光微亮,漫天的飞雪如同被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切割过,碎成极其细密的冰晶。
苏杰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月白色剑袍。狂暴的庚金罡风如附骨之蛆般切割着他的肌肤,但他那被极度压缩、修长挺拔的身躯却犹如一杆钉死在岩石里的标枪,纹丝不动。
他的右手,虚握着那把由三千六百斤陌刀重铸而成、通体暗银色的三尺青锋。
剑重二十斤。
对于如今的苏杰来说,二十斤不过是鸿毛之轻。但齐玄的要求,却让这“鸿毛”变成了压在灵魂上的大山——不许动用一丝一毫的气血和极道蛮力,只能凭最纯粹的肉身体悟,去感受风的轨迹。
不远处,那位高出苏杰两个大境界的齐玄,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麻衣,蹲在一分贫瘠的菜地前。
老头子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正在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雪层下的一株早就冻死的枯草。
一旁的陆飞白斜靠在屋檐下,喝着葫芦里的烈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师尊的“考核”,从来不在于你挥剑的姿势有多标准,而在于你的“心”。
“小子。”
齐玄头也没抬,沙哑苍老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狂风,清晰地落在苏杰的耳边:
“飞白说,你在山下那个叫白河县的泥坑里,当了个土霸王。你本可以守着几万两黄金,当个土皇帝,为什么非要跟他上山来受这份罪?”
苏杰垂下剑尖,任由冰雪落满肩头,语气平静:
“因为我发现,土皇帝的饭碗,别人想砸就能砸。黄金再多,买不来金刚境中期的项上人头。我想吃饱饭,就得手里有把比所有人都快的剑。”
“为了吃饱饭?”
齐玄停下了手里的镰刀,缓缓站起身。他转过头,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老眼,死死盯住了苏杰。
“山下的世道,人命如草芥。军阀混战,饿殍遍野。你走的时候,把五百精锐和城防,留给了一个出了名懦弱无能的县令。”
齐玄指了指脚下那株冻死的枯草,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冷酷: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若是那县令吓破了胆,褚枭的残兵就会把白河县屠个干净。你这算是救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陆飞白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也投向了苏杰。这是叩心之问,答错了,太白剑宗的这把剑,苏杰就握不住。
苏杰看着那株枯草,又抬起头,看向齐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动。
“我没想过救他们。”
苏杰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剑渊底部的万年玄冰。
“哦?”齐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俗世的读书人,天天把‘兼济天下’、‘救民于水火’挂在嘴边。你得了大能耐,却说不救?”
“菩萨才渡人,我只递屠刀。”
苏杰缓缓吐出这十个字,在风雪中掷地有声。
他抬起手中的二十斤青锋,看着暗银色的剑身,眼神深邃:
“乱世之中,大旱三年,易子而食。你若是个善人,带着一车粮食去施舍饥民,结果会怎样?”
苏杰没有等齐玄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结果就是,那些饿红了眼的人,不仅会抢光你的粮食,还会把你连皮带骨头一起炖了吃掉。因为施舍,只会催生出更大的贪婪和软弱。”
“这就是乱世。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盲目的善意和高高在上的拯救,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是一剂加速死亡的毒药。”
苏杰转过身,直视着这位龙象境的绝顶大能,背脊挺得笔直:
“我在白河县给他们发粮食,是因为他们拿命给我干活。我把五百修罗卫和功法留给李通,也不是为了救他,而是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刀。”
“他若是连拿刀砍人的胆子都没有,那就活该被别人砍死。这世道,羊是活不下去的,只有自己变成吃人的狼,才能有活路。”
“所谓的‘救’,不过是太平犬的傲慢。”
苏杰将手中的长剑猛地插入雪地,剑锋没入冰层半尺,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乱世无救主!想要活命,就自己握紧手里的刀,去砸碎这吃人的旧规矩,杀出一条活路来!”
“只要我的剑足够利,站在我划的圈子里的人,就没人敢动。这,就是我苏杰的慈悲!”
一席话,振聋发聩。
破庙前的空气,仿佛被这股极致的霸道与通透给凝固了。
陆飞白在一旁听得眼睛大亮,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大呼一声:“痛快!好一个菩萨才渡人!好一个递屠刀!”
齐玄静静地看着苏杰,那双布满风霜的老眼定定地看了许久。
突然。
“哈哈哈哈哈……”
这位一直在菜地里刨土的龙象境老农,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那股原本被刻意压制的龙象之威轰然爆发,满天飞舞的暴雪竟然在这一刻被这股笑声震得倒卷回了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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