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少英愣住了。他被孙秀青这个问题问得大脑直接陷入了宕机状态。要知道他如今的年纪也才二十出头，从小拜入峨眉派之后，就一直在勤练武功，虽说其原本性格有些孤傲和自恋，但在经历了金鹏王案之后，...夜风如刀，割开京城沉甸甸的墨色，卷起春明居门前褪色的酒旗一角，猎猎作响。檐角铜铃哑了，连更鼓也停在三更将尽未尽之际，仿佛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静待某道剑光劈开这凝滞的死寂。西门吹雪走出茶馆时，袍角未掀，发丝未乱，可李燕北却下意识缩了缩脖颈——那不是一种本能，像羊群听见狼啸前的战栗。他没看西门吹雪拔剑，甚至没见他抬手，可方才那一句“今晚是绝佳的杀人夜”，字字如冰珠坠地，砸得人脊骨生寒。邹娟峰始终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截半寸长的断刃——那是唐天容肩胛骨上崩飞的碎铁，他收着，当作信物，也当作祭品。茶馆后巷，青砖缝里还沁着白日未干的血渍，被夜露洇成暗褐。西门吹雪足尖点过，竟未沾半分泥腥。他忽然驻足，侧耳。三百步外，鼓楼东大街全福客栈后院，两声极轻的“咔哒”声叠在一起，像枯枝被踩断，又像机括咬合。紧接着是极细微的破空声，细如游丝，却带着一股阴冷的甜腥气——西域“销魂香”混着“透骨钉”的尾音。西门吹雪的剑仍在鞘中。他只微微偏头，一缕银白发丝自额角滑落，无声无息断作两截，飘向地面。与此同时，巷口阴影里，一道黑影闷哼倒地，咽喉处一点猩红缓缓洇开，指间还捏着半截淬蓝的透骨钉。钉尾缠着一根几乎透明的蚕丝线，线另一端，系在三丈外槐树虬枝上一枚铜铃内——铃舌已被削平，故而无声。西门吹雪迈步，踏过尸身，走向全福客栈。身后，李燕北与邹娟峰悄然跟上，脚步声轻得如同猫行。邹娟峰目光扫过那具尸体腰间半露的虎头纹皮囊——小雪山密宗独有的“伏魔袋”，袋口绣着九颗骷髅，其中三颗眼窝嵌着幽绿磷火。他眉心微蹙，右手已按在腰后短戟柄上。西门吹雪却忽道：“不必惊动唐家的人。”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入耳膜，“他们若活着，今夜才真正开始。”全福客栈后院，五间厢房门窗紧闭，唯独最西首那间窗纸映着昏黄烛光，微微晃动。窗棂上，一只灰鸽正啄食窗台上撒落的粟米，羽翼蓬松，毫无警觉。西门吹雪在院中站定，仰首。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见眼底一片荒芜的雪原，连一丝涟漪也无。他忽然抬手，不是拔剑，而是解下左腕束发的玄色缎带，轻轻系在院中那棵老槐树最低的横枝上。缎带随风轻摆，像一面微小的、不祥的招魂幡。就在此刻，窗内烛火猛地一跳！灰鸽受惊振翅，却在离枝三寸处骤然僵直，噗地坠地，双目圆睁，七窍渗出淡金血丝——金蚕蛊毒，西域苗疆失传百年的秘法，需以活人精血饲喂七七四十九日方成。西门吹雪终于拔剑。剑未出鞘三分，院中空气已如沸水翻腾。槐树上那条玄色缎带倏然绷直，继而寸寸断裂，化作漫天黑蝶。同一瞬，西首窗纸轰然爆裂！三道黑影裹着腥风撞出，手中弯刀划出诡异弧线，刀锋竟泛着幽蓝磷光——小雪山“鬼哭刀”，刀成之日必饮百人血，刀魂已成，可噬人精气！第一刀劈向西门吹雪面门。刀未至，西门吹雪已消失。黑影只觉喉间一凉，低头看见自己持刀的右手正缓缓滑落，断腕处喷出的血雾尚未散开，西门吹雪的身影已在三步之外，剑尖垂地，一滴血珠沿着寒刃缓缓滑落，坠入青砖缝隙，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第二刀横斩腰腹。西门吹雪侧身，剑鞘尾端轻点对方手腕。那人惨嚎未出口，整条右臂连同弯刀齐根炸裂，血肉如雨泼洒。第三刀自死角斜撩而上，刀光如毒蛇吐信。西门吹雪竟不闪避，任那蓝光劈向自己左肩。刀锋及体刹那，他左手二指如电夹住刀背——指尖与刀锋相触处，竟迸出一串细碎火星！弯刀嗡鸣剧震，随即寸寸龟裂，崩成数十片寒光四射的残铁，反激向持刀者面门。那人惨叫倒飞，撞塌土墙，半边脸已被自己刀片削得血肉模糊。院中死寂。唯余烛火噼啪爆裂。西首窗内，唐天容倚在床头，左肩裹着渗血纱布，右手指尖正捻着一粒金粟——那是灰鸽胃囊里搜出的饵料。他脸色惨白如纸，却咧开一个森然笑容：“西门吹雪……你竟真来了。”西门吹雪缓步踏入房中，剑尖在青砖地上拖出一线寒霜。他目光掠过唐天容肩头，停在床脚阴影里——那里蜷缩着一个瘦小身影，正是唐家派来伺候伤者的幼弟唐小山，此刻浑身抖如筛糠，手中端着的药碗簌簌作响，汤药泼洒了一地。“你不怕我杀你？”西门吹雪问。唐天容咳出一口黑血，笑声嘶哑：“怕？我唐家七十二口，明日便到京城。你杀了我，不过多添七十二具棺材。你若不杀我……”他艰难抬手，指向窗外，“那槐树上，有你想要的东西。”西门吹雪目光微凝。槐树横枝上，玄色缎带虽断，但断口处竟悬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蚀刻着扭曲的龙首，龙睛镶嵌两粒幽绿宝石，正随着夜风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那不是普通铜铃，是白云观“镇岳钟”的仿制品，内藏三十六枚子母追魂钉，专破护体罡气。而真正的“镇岳钟”，此刻正悬于白云观后山禁地“锁龙井”上方。西门吹雪剑尖微抬，指向唐天容咽喉：“谁给你的？”“木道人。”唐天容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说……你若想见陆小凤，就得先听他的。这铃铛一响，井底锁着的‘东西’便会苏醒。它认得你的剑气。”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月光骤然被撕裂，一道雪白身影自天而降，足尖轻点槐树断枝，玄色缎带碎片如蝶纷飞。叶孤城白衣胜雪，手中长剑“天外飞仙”尚未出鞘，周身已弥漫出凛冽剑意，压得院中草木尽皆俯首。他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最终落在西门吹雪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西门兄，你我约战在即，何必在此……清理些不入流的杂鱼？”西门吹雪未答，只将剑尖缓缓垂下。叶孤城却已转身，望向唐天容床脚瑟瑟发抖的唐小山，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小兄弟，你哥哥的伤，需用‘九转还魂草’续命。此草只生在白云观后山‘锁龙井’畔。你若去采，或许能救他一命。”唐小山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见白衣如月，眼神澄澈无尘。他懵懂点头，跌跌撞撞冲向门外。叶孤城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低笑一声：“西门兄，你说……一个为兄长求药的孩童，会不会被白云观的道士们，当成闯入禁地的窃贼？”西门吹雪眼睫微颤。他忽然明白，叶孤城为何深夜至此。这不是示威，亦非试探，而是递来一把钥匙——一把开启“锁龙井”真相的钥匙。白云观、木道人、锁龙井、陆小凤……所有线索的尽头，都指向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而此刻，唯一能打开井盖的“钥匙”，正攥在一个懵懂孩童手中。就在此时，院墙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霍天青一身墨色劲装，肩头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刚从某处疾驰而来。他目光扫过满院狼藉，神色不变，只对西门吹雪与叶孤城抱拳：“两位前辈，方掌门请二位即刻移步公馆。苏少英……不见了。”西门吹雪眸光一沉。叶孤城却轻抚剑鞘，笑意更深：“哦？他带走了什么？”霍天青声音低沉：“一百四十七万两白银的银票，还有……孙秀青留给他的信。”信？西门吹雪心头微凛。他记得孙秀青昨夜曾言，苏少英欲携巨款潜逃，却不知她早已在信中埋下伏笔。那封信纸背面，以极淡的朱砂绘着一只展翅青鸾——天禽门最高密令，见令如见掌门，可调遣任何分部力量。而青鸾羽翼所指方向，赫然是城西废弃的“铸铁坊”。铸铁坊？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目光交错，俱看出彼此眼底的了然。白云观后山锁龙井，城西铸铁坊，这两处看似毫不相干之地，地下竟共用一条废弃的元代漕运暗渠！当年为运铸铁坊所需的精铁矿石，匠人掘通了连接后山泉眼的水道。如今泉眼枯竭，暗渠淤塞，却仍是通往锁龙井底部的唯一捷径。“走。”西门吹雪转身，剑已归鞘。叶孤城与他并肩而行，白衣与玄衣在月下划出两道冷冽轨迹。霍天青紧随其后，手按腰间短刀，刀柄缠着的赤色绸带，在夜风中猎猎如火。三人身影消失在巷口时，全福客栈后院烛火忽然熄灭。黑暗中，唐天容挣扎着爬起，从枕下摸出一枚染血的铜钱，狠狠掷向窗外。铜钱撞在槐树断枝上，叮当一声脆响，随即滚入草丛。那枚铜钱正面，赫然是大明宝钞的纹样，背面却用针尖刺着四个细小血字：**井底龙吟**。铸铁坊深处，熔炉早已冷却，唯有高耸烟囱在月下投下狰狞巨影。苏少英背靠锈蚀的铁砧，怀中紧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内一百四十七万两银票如雪片堆积。他额头冷汗涔涔，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方才他分明听见了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脚步声停在坊外，可等了许久，却再无动静。难道……他们并未追踪而来？“苏少侠，躲在这里，不嫌憋闷么？”声音自头顶传来，慵懒，沙哑，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戏谑。苏少英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熔炉巨大的拱形炉膛内，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颊一道浅疤，右手食指与中指间，赫然夹着一枚亮闪闪的金豆子。正是失踪多日的陆小凤！陆小凤晃着二郎腿，金豆子在他指间滴溜溜打转：“你卖产业，买平安，倒是个聪明人。可惜啊……聪明人常犯傻事。”他指尖轻弹，金豆子激射而出，精准钉入苏少英脚边青砖，深入寸许，“你可知，叶孤城接手你那些脏东西，为何不亲自来取银票？”苏少英喉结滚动，哑声道：“为……为何？”“因为他在等一样东西。”陆小凤跳下炉膛，拍拍衣襟，笑容忽然变得无比锋利，“等你把‘钥匙’，亲手交到他手上。”“钥匙？”苏少英茫然。陆小凤伸手，指向苏少英怀中紫檀木匣：“匣子底部，第三层夹板下，藏着一枚青铜钥匙。它本该插在白云观‘锁龙井’的井盖机括上。而叶孤城……”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他需要这把钥匙，开启井底囚牢，放出那个被关了三十年的‘人’。”苏少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冰冷铁砧上。他想起交易当日，叶孤城接过木匣时，指尖在匣底某处极其轻微地一叩——那不是验收，是确认！他想起孙秀青信中那句“青鸾南飞，勿忘北顾”，原来并非虚指方位，而是暗喻“锁龙井”在白云观北麓！“你……你怎么知道？”陆小凤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半融化的蜜蜡，蜜蜡里裹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与槐树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铃舌完好。“木道人送我的见面礼。他以为我会替他守秘密……可有些秘密，捂久了会发霉，臭了整个江湖。”他抬眼，望向铸铁坊穹顶破洞外的一轮冷月，“比如，三十年前，是谁把‘金鹏王’的血脉，偷偷养在白云观后山？又比如……当年在峨眉金顶，是谁亲手斩断了‘天禽门’初代掌门的脊椎？”苏少英如坠冰窟。他忽然记起独孤一鹤书房暗格里，那幅泛黄卷轴——画中白衣道人执剑立于云海，背后山崖题着“白云观”三字，而道人腰间所悬佩剑，剑柄赫然雕着一只展翅青鸾！那不是白云观祖师，是天禽门创派之人！而卷轴角落，一行小楷批注如血：“逆徒木道，窃剑叛门，囚主于井，伪托神谕……”原来一切早有伏笔。峨眉派与天禽门的联姻，苏少英与叶秀珠的婚约，甚至孙秀青执意追随西门吹雪……皆非偶然。这盘棋局，三十年前便已落子。而今，所有棋子，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推向那口幽深古井。陆小凤忽然笑了，将蜜蜡铃铛抛给苏少英：“拿着。它能保你三天不死。三天后……”他转身走向破窗，身影融入月光，“井底龙吟，天下将倾。而你，苏少英，是第一个听见的人。”苏少英呆立原地，手中蜜蜡微温，铃铛内幽绿宝石在月光下闪烁，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瞳孔。他低头，看着紫檀木匣，仿佛第一次看清它。匣底夹层，正微微凸起一道细微棱角——那是一把钥匙的轮廓，正等待被抽出，插入命运的锁孔。远处，更鼓终于敲响四更。梆——梆——梆——声音沉闷，悠长，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最脆弱之处。铸铁坊外，西门吹雪、叶孤城、霍天青三人伫立如松。西门吹雪仰首，目光穿透破败屋顶，直抵苍穹冷月。叶孤城负手而立，白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霍天青则缓缓解下腰间短刀，刀鞘上那抹赤色绸带，正无声燃烧。井底龙吟，将起未起。而人间，已无净土。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