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号聚落地下方十八公里处的偏远空腔里，有一群人正聚在一起，戴着统一面具，进行开会。其实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什么正经组织，因为有正大光明的目标，就算是被压制，也用不着内部开会还遮遮掩掩。其实这个...隧道贯通的第三天，地底七百米处的岩层震颤尚未平息。孟根站在新打通的螺旋主干道中央，脚下是尚未冷却的以太熔融质凝固层，泛着青灰与暗金交织的虹彩光泽，像一条被剖开腹腔后尚在搏动的金属巨蟒。他没穿防护服，只套了件旧慧行营灰布工装，袖口磨得发亮，左腕上那枚蛛丝缠绕的曈设备正无声嗡鸣——八条纤细银线自他指尖垂落，没入隧道壁中，另一端则连向远处八个不同方向：步家城东门哨塔、三号空腔矿脉监测站、大洞窟西侧生态穹顶……每一处都浮起微不可察的涟漪，那是以太丝线在潮汐低谷期被强行拉直时发出的悲鸣。宣冲就站在他身后三步，影子被隧道顶部环形灯拉得极长，几乎覆盖了孟根半个后背。“第七弯道共振频率偏移0.3赫兹。”他声音很平，却让前方正调试钻机参数的三个械造师同时僵住手指，“不是设计误差，是岩层应力记忆反噬。”孟根没回头，只将左手拇指按在隧道壁一处凸起的熔融质结晶上。刹那间，曈设备尖端迸出细碎蓝光，他瞳孔深处映出密密麻麻的幽绿数据流——那是八百公里外三十四个监测点同步传来的地壳微应变图谱。他忽然笑了：“你记得步家城老城墙底下那道‘哭墙’吗？三十年前塌过三次，每次都在冬至子时。他们用玄铁楔子钉进岩缝里，说能镇住地龙。其实楔子早锈穿了，真正撑住城墙的是城隍庙香炉里积了两百年的香灰。”宣冲喉结动了动：“所以……”“所以这道哭墙现在还立着，不是因为楔子，是因为香灰吸饱了信徒愿力，成了天然以太缓释剂。”孟根终于转身，工装裤兜里露出半截发黄的纸卷，“我刚把步家城所有祠堂、牌坊、井台的以太渗漏点标出来了。它们连起来，刚好是条隐性导流渠——比你规划的螺旋线更贴合潮汐本相。”宣冲盯着他手里那张手绘地图，边缘焦黑，显然是从某本焚毁典籍残页上拓下来的。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接地图，而是猛地攥住孟根左手腕！曈设备立刻发出刺耳蜂鸣，八条蛛丝剧烈抽搐，隧道壁上浮起蛛网状裂纹。“你什么时候……”他声音第一次裂开缝隙，“把意灵的‘星显级’观想图谱，和步家城风水脉络叠在一起算的？”孟根任由他攥着，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淡青色旧疤——那是十五岁在徐瑤禁地被蚀骨藤划伤的痕迹，如今疤纹已蜿蜒成微缩的山川走向。“去年腊月，你在我茶盏里放‘醒神露’那天。”他声音轻得像飘灰，“你怕我睡太沉，漏看工程图纸上的错。可你没发现，我每次喝完醒神露，瞳孔会多滞留0.7秒的琥珀色余光——那是房清教我的‘萤火虫尾部亮度校准法’。”宣冲的手松开了。他踉跄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岩壁，震落簌簌灰粉。他死死盯着孟根左腕那道疤，仿佛第一次看清那蜿蜒纹路竟是微型罗盘：“你……早知道房清给你的是假醒神露？”“真露会让我看见‘以太潮汐’，假露才让我看见‘人心潮汐’。”孟根抖开地图，纸角扫过宣冲颤抖的指尖，“你看这里——步家城西市集卖糖人的老瞎子，每天寅时三刻敲铜锣，锣声频率恰好压住地下断层微震；再看这儿——三号空腔排污管检修口的锈迹分布，和二十年前械造师罢工时砸烂的七面铜镜位置完全重合……宣冲，你钻透七十公里岩层，可你没钻透人心这层薄茧。”隧道深处突然传来闷响，是某段未加固的支洞塌方。烟尘弥漫中，孟根弯腰拾起半块熔融质结晶，对着顶灯光亮处细看。结晶内部竟浮现出无数细小光点，如星群般缓缓旋转——那是他昨夜用八百名慧行营学徒的呼吸节律为模版，模拟出的“芽孢簇”动态模型。“你控制械造师靠蛊虫附着，我散播希望靠芽孢分蘖。”他把结晶塞进宣冲汗湿的掌心，“温度降下去前，这些光点会自己找到最稳固的晶格位置。你猜……它们会不会比你的蛊虫活得久？”宣冲攥着结晶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亲手将最后一名抗拒收编的械造家族族长按在熔炉前，看着那人皮肤在高温中绽开蛛网状裂纹时，孟根就站在熔炉阴影里，静静剥开一颗糖炒栗子。栗子壳裂开时迸出的微响，和此刻结晶里光点旋转的节奏，竟分毫不差。“你到底要什么？”宣冲嘶哑道。孟根转身走向隧道尽头。工装后摆被穿堂风掀起，露出腰间别着的旧式铅笔盒——盒盖内侧用碳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各大家族嫡系子弟的生辰八字、癖好习惯、甚至幼年尿床次数。最下方一行墨迹新鲜：“灵师之女，癸未年七月廿三亥时生，怕雷，枕下藏桃木剑，剑穗红绳系法与步家城哭墙楔子同源。”“我要光晕宗的基建图纸，”他头也不回，“但不是为了拆它。是想看看……当所有‘哭墙’都变成承重柱时，这栋楼还能不能听见底下人的咳嗽声。”话音未落，隧道穹顶突然垂下数道幽蓝光束，如活物般缠绕住孟根脚踝。光束源头来自三百米外的监控浮空艇——那是小师兄鼎运的专属巡查舰。舱门滑开，鼎运的声音穿透岩层：“孟根，宗门召见。即刻启程。”孟根仰头望着那几道蓝光，忽然抬起右手，用拇指指甲狠狠刮过左手腕那道疤。青痕裂开，渗出血珠，血珠悬在半空竟不坠落，反而折射出七彩光晕，将整条隧道染成流动的琉璃色。“告诉鼎运师兄，”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岩层共鸣点上，“就说我在等一个人——她答应过，等隧道通到第七弯时，给我带一包热糖炒栗子。”宣冲怔在原地。他忽然记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蜷在徐瑤柴房偷看《星显级御兽饲育手札》，冻得发抖时，有只戴绒手套的手递来个纸包。打开是滚烫栗子，栗壳裂纹里嵌着细小银箔，拼成北斗七星图案。当时他以为是房清，后来才知道是灵师之女——那个总在祠堂替人抄经、手腕上也有一道相似青疤的姑娘。隧道内，孟根腕间血珠缓缓升腾，在空中凝成七颗微缩星辰。第七颗星的位置，正对应着步家城哭墙最脆弱的那道裂纹。而此刻，三百公里外的步家城西市集，卖糖人的老瞎子正举起铜锣。他敲锣的手腕内侧，赫然也有一道淡青色疤痕，纹路与孟根腕上那道，如同镜像般严丝合缝。宣冲猛地抬头，却见孟根已消失在隧道尽头。只有那张手绘地图静静躺在熔融质地面上，边缘焦黑处，不知何时洇开一小片深褐水渍——仔细看去，竟是用糖浆混合朱砂写就的七个字：**此路不通，另辟蹊径**。远处，鼎运的巡查舰引擎轰鸣渐近，蓝光愈发炽烈。而隧道深处，那七颗血凝星辰悄然隐去，只余下岩壁上无数细小结晶，在幽蓝光芒里微微搏动，如同蛰伏的万千心跳。孟根没走远。他蹲在第七弯道检修口旁，用铅笔盒里的小刀刮下一块岩屑，混着自己渗出的血，细细碾成粉末。粉末飘落处，几株细弱苔藓竟以肉眼可见速度疯长，叶片边缘泛起与熔融质相同的青金光泽。他摸出手机，调出慧行营最新通讯界面，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三秒，最终删掉刚打好的“启动B计划”字样，改为输入：“给步家城西市集送一百斤栗子，要带糖霜的。”发送成功。界面上跳出小图标——是格辽设计的“芽孢簇”动态徽章，八十七个绿色光点正在缓慢脉动。孟根点开其中最亮的一颗，弹出实时画面：步家城祠堂香炉里，三炷香烧到中段，青烟袅袅升腾，烟雾形态竟与隧道内那些搏动结晶的轮廓，严丝合缝。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隧道里撞出七重回音。最后一重回音消散时，巡查舰的探照灯已刺破烟尘，将他身影钉在岩壁上——那影子被拉得极长极薄，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刀，刀锋所指，正是第七弯道深处尚未点亮的黑暗。而就在他影子边缘，一粒被踩碎的栗子壳静静躺着，裂纹里渗出的褐色糖浆，正缓缓渗入岩层缝隙。裂缝深处，无数微小光点悄然亮起，顺着糖浆轨迹，向更深的地心蔓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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