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3年1月,宣冲挑选了302区域西南方第五象限区域,作为深入地下的据点。这里是先前说过的哑铃区域,有六十立方公里大小。哑铃的中央,通道中间稍微细细的部分出现了一个钻孔。慧行营通过这...隧道贯通那天,地壳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不是爆炸,而是岩层被以太潮汐推挤后骤然松弛的叹息。八条螺旋隧道在七十二公里纵深处交汇成一个直径三百米的球形空腔,穹顶上浮着十六枚缓缓自转的以太稳定锚——它们像凝固的水滴,表面流淌着幽蓝微光,将整片空间内紊乱的以太流驯服成温顺的环状涡旋。宣冲站在空腔中央悬浮平台上,指尖悬停在一缕垂落的银色丝线上,那丝线从他掌心延伸出去,穿过三十公里岩层,直抵慧行营1号营地的主控核心。丝线末端,正有十七个不同频率的脉冲信号在明灭:七个来自新归附的械造家族工坊,三个来自地下核反应堆冷却回路,两个来自熠熠虫培育舱的呼吸节律,剩下五个,则是孟根留在各处的“芽孢”监测点——每一个微弱跳动,都对应着一个刚刚完成思维分裂、正用稚嫩辅脑尝试同步处理三线任务的年轻人。孟根没来现场。他坐在慧行营旧营区最北端的防震屋里,面前摊开三十七份手写报告。纸页边缘磨损严重,墨迹被汗水洇开几处,但字迹始终平稳。这是过去二十七天里,所有“出芽者”交来的发育日志。其中二十一份标注了“芽孢存活率97%以上”,九份写着“辅脑初启,偶有线程冲突”,还有七份只有一行字:“我梦见自己在裂开,醒来时左耳听不见声音,但右脑能听见三个人同时说话。”房清的通讯在第七份报告翻到背面时响起。“你没看隧道影像?”她声音里带着刚结束一场高密度演算后的沙哑,“隆昌那艘航母降下来时,把302区上空的以太乱流全吸进去了。现在那片区域的以太浓度比标准值低百分之四十三。”孟根没抬头:“所以呢?”“所以……”房清顿了顿,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刺目的银光——那是航母变形时剥离的冗余装甲板,在十公里高空解体成数万片菱形镜面,每一片都在折射地表熔岩般的以太辉光,“所以宗门刚收到消息,逆方说,你规划的十八弯隧道,让潮汐振荡衰减了六十七个百分点。他们想给你立碑。”孟根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墙角那只嗡嗡震动的熠熠虫培育罐上。罐内萤火虫大小的生物正以每秒八次的频率明灭,尾部光斑边缘泛着极淡的紫晕——那是柴奇新加的恒常物质涂层在激发态下的二次辐射。“碑?”他笑了笑,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等哪天碑文里写‘此处埋葬了慧行营第七代辅脑主控人格’,我再谢他们。”通讯那头沉默良久。房清没反驳,也没追问。她只是把一串坐标发了过来,标注着“302区乱流残留点位”。孟根扫了一眼,发现其中三个坐标,恰好叠在七份报告里“听不见左耳声音”的年轻人居住区下方。他起身,抓起挂在门后的旧帆布包。包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枚磨得发亮的青铜罗盘(徐瑶老匠人传给他的第一件工具),半块压缩干粮(慧行营配给制式口粮,保质期二十年),还有一小截枯枝——是从大洞窟边缘采的,树皮皲裂如龟甲,断面渗着暗红树脂。走出营区时,格辽正在西侧装配厂调试第三台“变形金刚”原型机。那机械臂已能完成毫米级齿轮咬合,但关节处仍有0.3秒延迟。格辽额头沁着汗,左手扶着控制台,右手却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他碳基身躯在超负荷运转时的本能应激。孟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把那截枯枝塞进格辽沾满机油的手心。“树皮裂纹方向,和以太潮汐涨落同频。”孟根说,“你拆开看看树脂结晶。”格辽猛地抬头,瞳孔里映出孟根转身离去的背影,以及远处隧道出口喷涌而出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暖风。他攥紧枯枝,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开口问“为什么是我”。三十七公里外,302区乱流核心区是一片直径两公里的环形焦土。地表岩石呈诡异的玻璃态,内部却悬浮着无数细小气泡——每个气泡里都裹着一粒尚未冷却的以太结晶。孟根蹲在焦土边缘,用罗盘校准方位,然后把枯枝插进裂缝。树脂迅速渗入岩层,沿着肉眼不可见的以太脉络蔓延。三分钟后,焦土中心突然发出“咔”的轻响,一块脸盆大的琉璃岩无声碎裂,露出底下蠕动的暗金色菌丝网。菌丝网正中央,盘坐着一个少年。他双眼紧闭,耳后皮肤下鼓起七个小包,随呼吸明灭,如同七颗微型心脏。孟根认得他——是报告里“右脑听见三人说话”的第七个。少年突然睁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流动的液态金。他开口,声音却分作七重叠音:“您来了。我们等了三年零四个月,等您确认‘芽孢共生’不是单向寄生。”孟根没答话,只从帆布包里取出干粮,掰成七小块,依次放在少年面前。少年低头,舌尖轻触每一块,干粮瞬间化为金粉,被菌丝网吸走。“您在测试稳定性。”少年七重音里透出笑意,“但您忘了——第一批芽孢,早就在您教我们辨认以太潮汐波峰时,就附着在您声带振动频率上了。”风忽然停了。孟根缓缓直起身。他身后百米处,原本空无一物的焦土上,凭空浮现出十二个身影。有的穿着慧行营工装,有的裹着光晕宗法袍,最年长的那个甚至拄着拐杖——正是三个月前被宣冲击溃的械造世家家主。他们站成半圆,目光齐刷刷落在孟根背上,却无人上前一步。“孟根师兄。”拄拐老人声音嘶哑,“我们查过了。徐瑶藏书阁第十七层,有一卷《膨化纪元·灵枢补遗》,里面记载着‘簇生之术’的真正代价——每分裂一个芽孢,主体会永久丢失一段记忆。您教我们读的第一本《以太结构图谱》,扉页上您的签名,墨迹比现在淡了三分。”孟根依旧没回头。他盯着少年耳后第七个鼓包,那里正渗出一滴血珠,血珠落地即化为金粉,勾勒出半个残缺的符文。“你们查得很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可惜漏了一条——那卷《灵枢补遗》是假的。真本在慧行营锅炉房第三根烟囱内壁,用耐高温釉料写着:‘记忆非容器,乃火种。失之愈多,燃之愈烈。’”话音未落,少年耳后第七个鼓包轰然爆开!金粉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振翅的萤火虫虚影。虚影俯冲而下,停驻在孟根眉心,尾部光芒暴涨,将周围百米照得纤毫毕现。光晕中,十二个身影的脚下,竟同时浮现出与少年身上一模一样的暗金菌丝网——每一条菌丝,都连着孟根后颈处一道几乎透明的旧疤。“原来如此。”拄拐老人踉跄后退一步,拐杖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您不是在分裂自己……您是在把我们,锻造成您记忆的锚点。”孟根抬手,轻轻拂去眉心萤火虫虚影。那光影消散前,他额角渗出一丝血线,蜿蜒至下颌。“锚点会锈蚀。”他转身,目光扫过十二张或惊骇或恍然的脸,“所以我要你们记住今天——记住这焦土,记住这金粉,记住你们自己选择站在哪一边。因为三个月后,当宣冲把第八个械造家族钉死在‘叛宗’名录上时,你们当中,会有三个主动递上投名状。”十二人无人应声。唯有风卷起焦土上的金粉,簌簌扑向孟根敞开的帆布包。包口内衬,赫然绣着一行小字:慧行营,不立碑,只铸锚。回到营地已是深夜。格辽还在装配厂。孟根推门进去时,他正把整条左臂卸下来,放在检测台上。机械臂关节处,树脂结晶已密密麻麻爬满金属缝隙,每一道裂纹里,都闪烁着与少年耳后同频的微光。“您看见了?”格辽没抬头,右手拿起镊子,夹起一片结晶,“柴奇说,这是‘共生结晶’,不是病。可它在吃我的痛觉神经。”孟根走到他身边,拿起那截枯枝。树皮裂纹间,新生的树脂正缓慢流淌,颜色比之前更深,近乎玄黑。“痛觉神经没被吃掉。”他把枯枝按在格辽小臂断裂处,“它只是被重新布线了。你刚才卸臂时,右脑听见的七个人声——是你的芽孢在替你预演接下来的三百种操作失误。”格辽浑身一僵。检测台屏幕突然亮起,跳出一行数据:【痛觉阈值提升417%,错误预判准确率98.6%】“所以……”他声音发紧,“那少年耳后的鼓包,也是……”“是你的未来。”孟根打断他,将枯枝深深按进格辽小臂断口。树脂瞬间沸腾,玄黑色液体顺着创口钻入血肉,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脉络。“慧行营从不收废铁。我们只收……”他顿了顿,看着格辽瞳孔里倒映的、正与自己眉心疤痕共振的金光,“……敢把自己锻造成锚的人。”装配厂顶灯忽然熄灭。黑暗中,格辽左臂断口处金光大盛,照亮了墙上一张泛黄图纸——那是慧行营初创时的设计草图,边角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此营非为存世,乃为渡劫。若见金光遍野,即知劫火将至。”孟根转身走向门口,帆布包在腰侧晃荡。包口微张,露出半截青铜罗盘。盘面指针疯狂旋转,最终稳稳指向北方——那里是光晕宗山门所在,也是宣冲此刻正彻夜不眠、反复推演的隧道潮汐模型核心坐标。三百公里外,徐瑶主殿。宣冲猛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金色血丝。他摊开手掌,一滴血珠悬浮空中,表面映出三十七张面孔——全是今日交报告的“出芽者”。血珠深处,隐约可见一根枯枝,正缓缓刺入他掌心命脉。“原来……”他咳着血笑出声,笑声在空旷大殿里撞出七重回音,“原来你教他们看潮汐,是为让我……永远困在这十八弯里。”同一时刻,慧行营1号营地最底层的锅炉房。孟根蹲在第三根烟囱前,用指甲刮下内壁一层薄釉。釉料剥落处,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以太结构图谱》的演算公式,笔迹由青涩渐趋狂放,最后一页却只画着一只萤火虫,尾部光斑里,嵌着七个微小符文。他摸出打火机,火焰舔舐符文。火光摇曳中,七个符文依次亮起,连成一线,指向烟囱顶端某个锈蚀的通风口。孟根仰头望去,那里黑洞洞的,只有风声呜咽,仿佛通往另一个纪元。他吹熄火焰,将烧黑的釉料碎屑小心收进帆布包。包口合拢时,一缕金粉从缝中逸出,飘向穹顶黑暗深处。那里,正有无数细小的、振翅的光点,悄然汇聚。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