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桩怪事,弥拉德阁下。”菜刀的刀刃上还滴淌着某种淡红色的汁液。瑞尔梅洁尔掂了掂,那反光的刃里,便倒映出哼哧哼哧舔自己肚子毛的小白猫的身影,“我分明没听到说话的声音,却总有这种感觉…...弥拉德接住洛茛的瞬间,指尖触到她后颈项圈边缘微凉的金属纹路——那不是梦神赐予守夜人的命契徽记,蚀刻着三道交叠的螺旋,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发烫。他臂弯一沉,却未松劲,反而将人往怀里带得更紧些,避开身后骤然撕裂的夜空。蝙蝠群扑簌簌撞上无形屏障,在离他们三步之遥处炸成灰烬蝶粉,簌簌落进楼顶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紫晕。“咳……”洛茛呛出一口气,耳尖还泛着方才失重时蒸腾的红,“谢、谢谢啊修士先生……不过下次接人前能先打声招呼吗?我这心脏才刚从胃里爬回原位。”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汗,指尖无意蹭过弥拉德教袍袖口褪色的金线刺绣——那是旧王庭纹章,早已被时光磨成淡褐,却仍固执地盘踞在布料褶皱深处。弥拉德没应声,只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得像拂去古籍页角的浮尘。他目光掠过她颈间徽记,又停驻在远处城市天际线上——霓虹如液态宝石流淌,可那光焰之下,分明有无数细若游丝的灰白脉络正从地底蔓延而上,缠绕着玻璃幕墙,渗入每扇亮灯的窗。那些脉络与梦境里追逐他的瘦长人影同源,却比彼时更稠、更滞,仿佛整座城市的灯火,不过是巨大蛛网中央垂死挣扎的萤火。“你见过这种光?”他忽然问。洛茛歪头看向他指的方向,瞳孔里映出扭曲的紫红霓虹。“啊……这个?”她指尖无意识摩挲项圈,“巡逻时总看见。老邻居说叫‘梦锈’,说是月镜漏下来的残渣,沾多了会做重复的噩梦。”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但上个月我在废弃地铁站发现个怪事——所有沾了梦锈的广告牌,投影出来的全是同一个女人的脸。”弥拉德喉结微动。希奥利塔在梦境中消失前最后的惊呼犹在耳畔:“喵喵嗷……和瑞芙芮大姐和俄波拉老师的联系也断掉了喵……” 那时他以为是月兽梦境干扰所致,可此刻楼顶风里浮动的,分明是与睡鼠魔力同源的深紫气息——却掺杂着令人心悸的灰败。如同丰饶沃土里悄然滋生的菌斑。“她穿白裙子。”洛茛掰着手指回忆,“左眼有颗泪痣,笑起来右边酒窝特别深……”她话音戛然而止,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弥拉德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紫光,像被投入石子的潭水,涟漪转瞬即逝。“你认识她?”他声音很轻。“不……”洛茛摇头,发尾扫过他手腕,“就是觉得……”她蹙眉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半枚模糊的紫色指纹,“……好像该认识。”风突然静了。整座城市喧嚣如潮水退去,唯余两人呼吸声在寂静里清晰可闻。弥拉德低头凝视她掌心那抹将消未消的紫痕——与旧王静滞魔力同源,却比王座上的威压更柔韧,更……熟悉。仿佛这印记曾无数次覆上他眉心,以指尖温度驱散他深夜伏案时凝结的寒霜。“希奥利塔。”他忽然唤道。洛茛浑身一震,掌心紫痕骤然灼热。她下意识抬头,正撞进弥拉德眼底——那湛蓝深处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流,像暴风雨前沉寂的海。她喉咙发紧,想问这名字从何而来,可舌尖却像被蜜糖黏住,只吐出一个气音:“……嗯?”“你颈间的项圈,”弥拉德指尖悬停在距她皮肤半寸之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是谁给你的?”洛茛怔住。记忆碎片轰然炸开:暴雨倾盆的巷口,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混着雷声砸落,一只覆满细密鳞片的手腕递来发光的项圈……可那手腕主人的脸,却像被浓雾笼罩,唯有耳后一抹淡青胎记清晰如昨。“……记不清了。”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只记得她眼睛很亮,像……像刚淬过火的紫水晶。”弥拉德闭了闭眼。旧日魔王向心上人输送力量时,命结灼烧的痛感与此刻如出一辙。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没有咒文,没有吟唱,只有一缕深紫魔力如活物般自他血脉中蜿蜒而出,在夜风中凝成半透明的蝶翼形状。那蝶翼边缘流转着细碎金芒,赫然是与洛茛项圈上三道螺旋完全一致的纹路。“它认得你。”他说。洛茛屏住呼吸。那紫蝶振翅欲飞,却在触及她指尖时骤然化作星尘,簌簌没入她掌心。刹那间,无数画面撕裂脑海:——雪原上燃烧的黑色城堡,穹顶坍塌时扬起的灰烬里,有双翅膀正在愈合;——染血的婚约书被撕成两半,其中半张飘向深渊,另半张被塞进少女颤抖的手中;——某个雨夜,她将滚烫的紫水晶塞进对方掌心,哽咽着说:“这次换我来守着你醒来……”“啊!”她蜷缩身体,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弥拉德立即收拢手臂将她环住,下巴抵住她发顶。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怀中躯体微微发颤。“别怕。”他声音沙哑,“我在。”洛茛把脸埋进他肩窝,泪水无声浸透教袍领口。那些被遮蔽的记忆并非消失,只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层层封印——如同月镜将真实折叠成千面幻影。而此刻,封印松动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带着荆棘与蔷薇的气息,尖锐地刺向她灵魂深处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原来如此。”她喃喃道,指尖无意识描摹着他胸前衣料褶皱,“所以每次巡逻路过市政厅广场,看到那座新修的喷泉雕塑……”她吸了吸鼻子,“总觉得它缺了块砖。”弥拉德收紧手臂。他知道那座喷泉——七年前由梦神教会捐建,基座铭文刻着“献给永不迷失的归途”。可此刻他想起希奥利塔在梦境里弹响的琴弦,想起她猫爪按在他手背时那点恰到好处的暖意。原来最锋利的刀刃,从来都藏在最柔软的绒毛之下。“它确实缺了块砖。”他吻了吻她发旋,“等我们回去,一起补上。”远处,城市警报凄厉响起。洛茛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里却燃起火苗:“喂,修士先生——”她扯住他教袍袖口,用力一拽,“既然你连我的项圈纹路都认得,那总该知道怎么对付那些蝙蝠吧?刚才那只大个子,尾巴尖好像漏电了!”弥拉德望着她扬起的下巴,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冰河解冻,露出底下沉睡已久的春汛。他松开她,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银弧。无数细小的紫蝶自弧线中诞生,振翅扑向夜空裂隙——“它们不是蝙蝠。”他声音清越如钟,“是梦锈结晶化的寄生体。而真正的源头……”他目光投向城市心脏位置,那里有座通体纯白的尖塔,塔顶悬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月形水晶,“在月镜中枢。”洛茛吹了声口哨,活动着手腕走向楼沿。夜风吹起她裙摆,露出腿上黑白丝袜交界处一道细长旧疤——形如断裂的锁链。“行啊,”她回头一笑,眼尾挑着未干的泪光,“不过修士先生,咱得说好——”她竖起食指,“抓完坏蛋,你得陪我去吃章鱼烧。听说港口新开了家店,老板娘说秘方是从思议之国学来的。”弥拉德颔首,抬手召来一团凝而不散的紫雾托住她脚踝:“成交。”就在此刻,洛茛颈间项圈骤然爆发出刺目紫光!整座城市灯光齐齐明灭三次,再亮起时,所有玻璃幕墙映出的倒影里,都多了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她站在洛茛身后,左手轻轻搭在少女肩头,右手指尖正点向弥拉德眉心。而弥拉德教袍袖口金线刺绣,不知何时已蔓延成完整的三螺旋图腾,正与那女人指尖光芒共振共鸣。“哦呀?”女人唇角微扬,声音竟与希奥利塔梦中弹琴时一般无二,“看来不用等太久……”她身影如雾气般淡去,唯余空气中飘荡的余音,“……你们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呢,笨蛋们。”洛茛猛地转身,身后唯余猎猎夜风。她摸着尚在发烫的项圈,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弥拉德手腕:“等等!那个白裙子女人……她刚才碰我肩膀的时候——”她眨掉眼角最后一滴泪,笑容狡黠如初,“我摸到她手腕内侧有块硬币大的鳞片。跟你教袍上绣的,是不是同一种?”弥拉德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她掌心那枚紫痕已彻底融入皮肤,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鸢尾花烙印。他慢慢反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过那柔嫩花瓣:“是。”他声音很轻,却像磐石落定,“那是我们初遇时,你亲手为我戴上的第一枚勋章。”风穿过楼宇间隙,卷起两人衣袂。远处,月镜中枢白塔顶端,那枚悬浮的月形水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一道纤细却致命的缝隙——缝隙深处,有深紫色的光,正汹涌奔流。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