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烟雾散去的一瞬间,金光也逐渐收敛。大家终于看清楚了黄金炒饭真正的样子。粒粒碎金,每一粒米都跟蛋衣包裹在一起,却又被油膜覆盖。只是这么随意的一炒,竟然能达到这样的水准?...鲜辣咽下最后一口豆腐时,喉结滚动得有些用力。舌尖上那层麻香尚未散尽,舌根却已悄然浮起一丝清甜——不是糖的甜,是山椒爆油后析出的微辛回甘,像山涧初融的雪水,冷冽里裹着生机。他下意识舔了舔上唇,指尖还沾着一点红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旁边的大孩厨师正蹲在灶台边,用竹筷小心拨弄着锅底残余的酱渣,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抬头就见鲜辣把空碗往案板上一磕,瓷沿震得嗡嗡响。“小哥哥,你……吃完了?”“嗯。”鲜辣抹了把嘴,指腹蹭过下颌时带下一点油亮,“再盛一碗。”大孩厨师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转身抄起木勺就往电饭煲里扎,米粒簌簌落进碗里,白胖饱满,蒸得恰到好处。他舀酱汁的手很稳,红油顺着勺沿滴落,在米饭上拉出一道蜿蜒的金线。鲜辣接过碗没急着动筷,先低头闻——热气裹着花椒的凛冽、豆瓣的醇厚、甜面酱的绵密、豆豉的深沉,还有那股子只属于小豆炸酥后迸裂的脂香,层层叠叠涌上来,不冲不滞,像有人用竹尺量过每一分香气的厚度。他夹起一块豆腐。筷子尖刚触到表面,便觉出一层柔韧的胶质膜,微微弹手。送入口中,牙齿轻压,豆腐即化,可汁水并未四溅,而是被那层芡汁与冷油共同凝成的薄膜温柔兜住,稍一吮吸,滚烫鲜辣便从舌尖直贯喉底,继而麻意如细针密布舌面,酥感则在齿颊间悄然炸开,仿佛有无数微小的气泡在口腔里噼啪迸裂。最妙的是那一口嫩——不是软塌塌的烂,是豆腐芯子里透出的、带着植物纤维韧劲的嫩,像春笋剥开最里一节,咬断时有细微的“滋”声,汁水却丰沛得惊人。“第四味,嫩。”鲜辣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大孩厨师正托腮看着,闻言忙点头:“对对!妈妈说嫩要‘断而不碎,含而不泄’,就是这个意思!”“第五味,活。”鲜辣把筷子悬在半空,酱汁垂成一线,“你看这芡汁,挂得住豆腐,又不僵硬,筷子挑起来时它自己会抖,像活的。”大孩厨师凑近细看,果然见那红亮酱汁在筷尖微微颤动,映着灶火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哇……真的!”他伸手想摸,被鲜辣眼疾手快拦住,“别碰,温度不够,分子运动慢了,香味就锁死了。”“分子?”大孩厨师眨眨眼,随即恍然,“哦!就是那个让香味跑出来的‘小东西’!”鲜辣颔首,夹起一撮蒜叶送入口中。辛辣的清香瞬间冲散了口中余味,舌尖一凉,麻意竟也跟着退潮。“第七味,香。蒜叶提神醒味,是活味的引子。”大孩厨师猛拍大腿:“对!妈妈说‘香是魂,没魂的菜,再贵也是死菜’!”他忽然想起什么,从灶台底下拖出个青瓷小罐,掀盖舀了一勺灰白粉末,“小哥哥,这个你尝尝!”鲜辣瞥了一眼:“山椒粉?”“不是!是妈妈晒的野山椒籽碾的粉,加了三味草药焙过,比普通山椒多一味‘清’。”大孩厨师献宝似的递来,“妈妈说,第十味‘麻’里,藏了这一味‘清’。”鲜辣用筷尖蘸了一点,舌尖刚触,一股清冽之气便如薄刃劈开所有浓烈,麻意非但未减,反而更显通透,仿佛被山泉洗过一般澄澈。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清亮:“所以不是十味……是十一味?”“哎?”大孩厨师愣住,掰着手指数,“麻、辣、烫、香、酥、嫩、鲜、活、色、甜……”“还有‘清’。”鲜辣打断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味道钻进脑子前,先得过这一关。没这味清气打底,麻就变闷,辣就变浊,活就变腻。”大孩厨师呆了半晌,忽然“嗷”一嗓子扑过来抱住鲜辣胳膊:“小哥哥!你比我懂妈妈!你才是亲传弟子!”鲜辣被勒得呛咳两声,却没挣开。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响,暖光跃动在他睫毛上。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工薪族下班归家的人流已汇成一条细长光带,有人驻足仰头,正指着菊上楼新换的木质招牌——那上面“菊上楼”三个字是宁杰洁亲手写的,墨迹未干,笔锋里藏着少年特有的莽撞与虔诚。牌匾右下角,一枚小小的铜铃随风轻晃,叮咚一声,清越得如同刚才舌尖那抹“清”。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鲜辣掏出来,屏幕亮着王彦博助理发来的消息:【大许老板,调酒师团队已到店外,正在调试设备。王总说,今晚试营业,请您务必赏光尝第一杯。】后面附了张照片——八名穿着黑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吧台后,每人手里一杯颜色各异的液体,杯壁凝着细密水珠,背景里霓虹灯管刚亮起,蓝紫色光晕温柔漫过他们年轻的脸。鲜辣盯着照片看了五秒,拇指划过屏幕,回了个字:【好。】他放下手机,转向大孩厨师:“明天开业,菜单定了。”“定了!”大孩厨师挺直腰板,眼神灼灼,“魔幻许舟豆腐一百零四一份,黄金炒饭特殊版四十四一份,至尊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抽中‘金箔券’的客人,能点一道妈妈没写进菜谱的‘雾隐豆腐’——用悬崖云雾里采的露水点的豆腐,配百年陈酿梅子酒腌的山椒。”鲜辣没笑。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旧木格窗。晚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楼下传来王彦博爽朗的笑声,混着金属酒瓶碰撞的脆响。他往下看,见宁杰洁正踮脚给一个调酒师调整领结,动作笨拙却认真;廖邦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黄金炒饭,正跟隔壁李老哥简餐新来的学徒说话,手势夸张,惹得对方直笑;而宁杰,那个总爱穿红衣的十八岁少年,此刻正蹲在菊上楼后巷口,用小铲子小心翼翼挖着一丛刚冒头的紫苏,指尖沾着湿润的黑土。鲜辣忽然问:“小豆绞肉,为什么非得用汤头煮?”大孩厨师一愣,随即挠头:“因为……汤头有灵气啊!普通水煮出来的小豆,酥是酥了,可没那股子‘活’劲儿。”“灵气?”鲜辣目光落在巷口那丛紫苏上,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辉,“你们这儿的灵气,是食物本身的,还是……人心里的?”大孩厨师歪着头想了会儿,忽而咧嘴一笑:“小哥哥,你猜?妈妈说过,最好的灶火,从来不在锅底,而在人眼里。”鲜辣怔住。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许舟豆腐时,那碗红油淋过的豆腐在灯光下流淌的光泽,想起麻婆翻炒时手腕翻飞的弧度,想起宁杰洁发消息时手指敲击屏幕的节奏——那不是烹饪,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现代变奏,食材是符纸,火焰是朱砂,而人心跳动的频率,恰恰是咒语最精准的节拍。他转身走回灶台,掀开保温盖。蒸笼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豆腐,每一块都莹润如玉,表面覆着薄薄一层芡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鲜辣取过一把崭新的柳叶刀,刀尖轻轻划过豆腐边缘,没有丝毫阻滞。刀锋所至,豆腐无声裂开,断面平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倒影——眉目清晰,眼神沉静,左耳垂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微微发亮。“明天,”他收刀入鞘,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砧板上,“第一单,我亲自做。”大孩厨师没应声,只是默默打开橱柜,捧出一只青釉大碗。碗底刻着模糊的篆字,依稀是“菊”字残痕。他舀了三大勺豆瓣酱,两大勺甜面酱,一小勺豆豉,又抓起一把红辣椒段和山椒籽,尽数倾入碗中。最后,他拎起油壶,金黄的菜籽油沿着壶嘴缓缓注入,油面渐渐没过所有酱料,浮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晕。“妈妈说,”他一边搅动酱料一边说,手腕稳定得像经过千次校准,“酱是菜的骨,火是菜的血,人是菜的魂。骨要硬,血要热,魂……”他抬眼看向鲜辣,瞳孔里跳动着灶膛里的火苗,“得敢把自己烧进去。”鲜辣没接话。他解开围裙带子,随手搭在灶沿。围裙布料上沾着几点干涸的红油,像几枚凝固的朱砂印。他走向后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暮色正浓,晚风送来远处山峦的凉意,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泥土与铁锈混合的气息——那是悬崖峭壁上特有的矿物味,是宁杰洁说她姐姐常去采菌子的地方。他站在门槛上,没有迈出去。身后厨房里,大孩厨师正将酱料倒入热油,滋啦一声巨响,红油腾起三尺高的焰苗,火舌舔舐着锅沿,映得整个后厨一片赤金。那光芒跳跃着,投在鲜辣的侧脸上,明暗交错,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宁杰洁:【小哥哥!!!你快看食客群!!!】鲜辣没立刻点开。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晚风灌满胸腔,带着槐花、紫苏、红油与山野的复杂气息,最终沉淀为舌尖一抹难以言喻的清甜。他终于抬起手,点开消息。食客群里,九十九条未读消息疯狂刷屏。【卧槽!!!新菜单出来了!!!】【一百零四的许舟豆腐!!!我啃三个月馒头也要吃!!!】【黄金炒饭四十四???我昨天还吃五十的!!!这是降价了???】【楼上傻吗!特殊版是升级版!至尊版要抽奖!!!】【抽奖券怎么领???】【廖邦说,今晚试营业第一杯免费莫吉托,只要喊三声“菊上楼牛逼”,调酒师就给你倒!!!】【已喊!!!菊上楼牛逼!!!菊上楼牛逼!!!菊上楼牛逼!!!】【……等等,群里怎么多了个ID叫“麻婆·未登录”???】【!!!是本人!!!】【麻婆·未登录:刚尝完第一口许舟豆腐。结论:十味存真,十一味待启。建议诸位,备好清水,备好米饭,备好……二十年后回忆今日的勇气。】消息末尾,附了一张照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用竹筷夹起一块豆腐。豆腐表面裹着浓稠红油,酱汁欲坠未坠,在灯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筷尖下方,青瓷碗沿上,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若隐若现:【此味非人间,食者自忘年。】鲜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苗不知何时已转为幽蓝,静静燃烧,无声无息。他慢慢收回手机,指尖擦过屏幕,留下一道极淡的指纹。后门依旧敞着。晚风穿过门框,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灶台上最后一缕白烟。那烟消散处,隐约可见青砖地上,不知何时洇开一小片水渍——形状像极了一朵将绽未绽的菊花。他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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