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特去工作了,杰克则带着鸟笼上了楼。卢克的房间很好找,因为杰克能听到爱丽丝和卢克说话的声音。“我可以理解你的,卢克,我以前也做过许多噩梦……”“咚咚咚——”杰克敲了敲门。...“它在学我们说话。”弗朗多忽然低声道,尾巴尖绷得笔直,瞳孔缩成一条细线,“不是模仿——是复刻。伯恩刚才说‘施密特在哪’,那句话根本没提过‘季春纨’,可他转口就念错了音,还加了字……像有人把声音塞进他喉咙里,又从牙缝里挤出来。”杰克后颈一凉,手已按在腰间银柄十字架上。那枚十字架是阿尔弗雷德亲手为他祝圣的,内嵌三片圣髑骨屑,边缘磨得发亮,此刻却毫无反应——既不发热,也不震颤。“它不在屋子里。”弗朗多耳朵向后压平,鼻尖微颤,“但……它刚刚就在。就站在伯恩背后,贴着他后颈呼吸。”伯恩仍盯着手中空相框,指节泛白。玻璃倒影尚未彻底浑浊,却已浮起一层灰翳,仿佛有人用指尖蘸水,在镜面背面缓缓画了一道竖线——从相框顶部中央,笔直垂落至底边。那线细得几乎不可见,可一旦盯住,视线便不由自主滑向下方,再难抬起。杰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阿尔弗雷德笔记里潦草的一行:“它不立于光中,亦不隐于暗处。它寄生于‘未被注视’的间隙——你转身时它在你衣角褶皱里,你眨眼时它在你视网膜残影后,你开口时它在你声带震动的0.3秒空白里。”“伯恩先生。”杰克尽量放轻声音,“您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比如……纸页翻动?”老人没答。他慢慢将相框翻过来,背面对着自己。木质相框背面用炭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斜、断续,像是孩童练习写字,又像垂死者最后挣扎:> 我记得雨果> 但我忘了他的脸字迹下方,还有一小片干涸的褐色污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这是谁写的?”杰克问。伯恩终于抬眼,眼白布满血丝:“我写的。昨天。不……前天?我每天早上都写一遍。怕忘了。”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抠着那片污渍,“可今天早上醒来,发现字没了。只留下这个。”他指向污渍旁一道极细的刮痕——新刻的,深褐色木纹被削开,露出底下惨白的芯材。“它在擦我的记忆。”伯恩声音沙哑,“不是抹掉,是……一点点刮薄。像刨木头。”窗外忽地一暗。并非云遮日,而是整片森林的光线骤然收束。阳光被某种无形之物吸走,只余下木屋四壁渗出幽微青光,仿佛墙壁本身正缓慢呼吸。杰克瞥见窗框阴影在地板上微微蠕动,如活物般延展、分叉,最终在墙角聚成一个模糊人形轮廓——高、窄、无头,双臂垂至膝弯,指尖拖曳着比墨更浓的虚影。弗朗多炸毛低吼,浑身毛发根根倒竖,却不敢上前一步。“别看角落。”杰克一把拽住爱丽丝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拉,“闭眼!数到十再睁——”话音未落,那阴影人形突然向前倾身。不是移动,是“浮现”。它整个上半身凭空从墙角阴影里长了出来,像霉斑在潮湿墙面蔓延,无声无息,只在空气中留下轻微的、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高频嗡鸣。杰克耳膜刺痛,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碎片:雨果站在教堂台阶上回头笑;海莲娜抱着婴儿哼歌;一只乌鸦衔着银色怀表飞过枯枝……所有画面都蒙着层晃动的水波纹,仿佛隔着毛玻璃观看。“它在投射。”弗朗多声音发紧,“不是幻觉——是它把我们脑内残留的记忆碎片,重新拼成它的形状。”杰克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气冲上鼻腔。剧痛让他清醒一瞬,他死死盯住那阴影——没有五官,没有轮廓细节,唯有一片绝对的“空缺”,像一张被撕去所有内容的剪纸,偏偏又比实体更沉重地压在视网膜上。就在这时,伯恩突然举起相框,狠狠砸向地面!“啪嚓!”玻璃碎裂声清脆刺耳。那阴影人形竟随之扭曲、抽搐,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明灭不定。杰克眼角余光扫见,每一片飞溅的玻璃渣落地瞬间,都在木地板上烫出焦黑印痕,形状竟与瘦长鬼的剪影完全一致——只是缩小了百倍,静止不动。“它怕反光?”爱丽丝脱口而出。“不。”弗朗多盯着其中一块最大碎片,“它怕‘被固定’。相框玻璃映照它,它就被迫显形;打碎玻璃,它被迫在每一个碎片里重复自己的形状……可它只能维持一个本体。”伯恩喘着粗气蹲下,手指颤抖着捡起一块碎片。他盯着碎片里模糊晃动的黑影,突然嘶声道:“它……它刚才在我梦里,教我怎么养乌鸦。”杰克浑身一僵:“什么?”“教我调饲料,教我剪羽,教我……怎么让乌鸦听懂人的名字。”伯恩眼神涣散,“它说,乌鸦记住一个名字,就能把那个名字‘钉’在某个人身上。只要那个人听到乌鸦叫自己的名字三次……”弗朗多猛地抬头,猫瞳骤然扩张:“爱丽丝!”爱丽丝下意识应声:“嗯?”窗外,那只蓝眼乌鸦正停在窗台,左眼直勾勾盯着她,喙部开合——“嘎。”第二声未落,杰克已扑过去撞开窗户。乌鸦振翅惊飞,羽尖掠过爱丽丝耳际,带起一阵腥冷气流。她耳垂上一点朱砂痣,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它标记你了。”弗朗多舔了舔爪子,声音冷得像铁,“三次呼唤,它就能把你变成‘锚点’——以你为坐标,把所有被它抹除存在痕迹的人,强行拽回现实。”屋内温度骤降。伯恩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痰,而是一小团灰白色絮状物,落地即化,只余淡淡铁锈味。“它在吃我的时间。”伯恩咳得佝偻下去,“不是寿命……是‘顺序’。我把昨天的事当成今天,把今天的事当成明天……它把时间揉皱了,塞进我脑子里。”杰克脑中电光火石闪过阿尔弗雷德笔记最后一页的涂鸦:一只乌鸦站在沙漏顶端,喙衔着断裂的玻璃管,沙粒正从裂缝中逆流而上。“盒子。”他声音陡然拔高,“弗朗多,盒子给我!”弗朗多甩尾一扫,小方盒凌空飞来。杰克单膝跪地,指甲抠进盒底磨损处,沿着那些模糊符号的凹痕用力一划——指尖渗血,血珠滴在“施密特”名字下方,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补全了三处缺失的铭文。刹那间,盒内幽光暴涨,映得众人脸上青白交加。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所有阴影自动退避三尺,连墙角那团未消散的瘦长鬼残影也发出一声极细的、非人的哀鸣,如绷紧琴弦猝然崩断。“它怕这个。”弗朗多盯着盒中光芒,“不是圣光……是‘命名’。阿尔弗雷德把它的真名,刻进了封印核心。”杰克迅速翻开盒盖,将染血手指按在铭文中心。血丝立刻被吸进刻痕,整块铭文如活物般搏动起来,透出暗金色微光。“伯恩先生!”杰克急促道,“您最后一次见到雨果,是在哪儿?”“学校后门……老橡树下。”伯恩茫然道,“他蹲着看蚂蚁……”“爱丽丝!”杰克转向她,“您看见他时,他手里拿着什么?”“一根……断掉的铅笔。”爱丽丝闭眼回想,“蓝色笔杆,橡皮擦被啃得坑坑洼洼。”“弗朗多,记住了吗?”杰克将盒子递向猫,“现在,我们得给它一个‘锚’——一个它无法篡改的、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此刻’。”弗朗多跃上窗台,尾巴高高翘起,如一面黑色旗帜。它凝视着远处森林,忽然仰头长啸——不是猫叫,是近乎人类少年清越的嗓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雨——果——铅——笔——断——了——”声音未落,林间风势突变。枯叶打着旋儿升空,聚成一道细长漩涡,中心赫然悬浮着半截蓝色铅笔——笔尖朝下,橡皮擦那端,正缓缓渗出新鲜血珠。瘦长鬼的残影在墙角疯狂震颤,仿佛被无形丝线拉扯。它试图向铅笔扑去,可每次靠近,盒中铭文金光便暴涨一分,灼得它阴影边缘滋滋冒烟。“它想抢走这个锚点!”弗朗多厉喝,“杰克,快!把它引向盒子!”杰克抓起盒子冲向窗台。就在他跃出窗外刹那,身后传来伯恩凄厉的喊声:“等等!它刚才……它刚才在我梦里说,阿尔弗雷德没骗你们——封印从来就没失效过!”杰克脚步一滞。“它一直被关着!”伯恩涕泪横流,“只是关它的……是它自己!”林间狂风骤停。铅笔静静悬浮,血珠悬在半空,凝成一颗剔透红宝石。弗朗多浑身毛发尽数倒伏,瞳孔里映出铅笔尖端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的不是木芯,而是一小片纯白虚空,正缓缓旋转。杰克举着盒子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地震颤。他看见自己袖口纽扣上,正映出另一个自己:同样举着盒子,同样站在窗台,可背景却是纯白,没有森林,没有木屋,只有无限延伸的、光滑如镜的白色地面。而那个“他”的脚下,正踩着一只断掉的蓝色铅笔。“原来如此……”杰克声音嘶哑,“它不是逃出来了。是我们……把它从‘里面’拽了出来。”盒子在他手中变得滚烫。铭文金光如熔金流淌,尽数注入铅笔裂缝。那片白虚空旋转加速,发出低沉嗡鸣,仿佛巨大齿轮开始咬合。乌鸦的啼叫自头顶炸响。杰克猛地抬头——蓝眼乌鸦正俯冲而下,双爪紧攫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崩开,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圈急速倒转的罗马数字,IX、VIII、VII……数字每跳一下,周围空气便泛起涟漪,铅笔上的血珠就蒸发一滴。“时间锚!”弗朗多厉吼,“它要重置‘此刻’!”杰克不再犹豫。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盒子朝铅笔裂缝掷去!盒子离手瞬间,盒底“施密特”之名迸发出刺目白光。光中浮现出阿尔弗雷德年轻时的面容,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三个词:**“看我名字。”**杰克下意识低头——盒盖内侧,用极细银线蚀刻着一行小字,此前从未显现:> **JACK RAYMOND —— WITNESS**他才是真正的锚点。不是雨果,不是爱丽丝,不是伯恩。是他。从始至终,亲眼见证一切、拒绝遗忘、用血补全铭文的他。白光吞噬了铅笔、乌鸦、倒转的怀表,以及杰克自己伸向虚空的手。最后一瞬,他听见弗朗多的嘶鸣穿透强光:“抓住它尾巴——那是它唯一真实的部分!”杰克五指张开,猛地攥紧。触感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微涩——是一截断掉的乌鸦尾羽,羽轴中空,内里嵌着一粒微小的、仍在搏动的猩红肉块,正随着他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森林重归寂静。阳光重新洒落,温柔得近乎虚假。杰克单膝跪在松软落叶上,掌心托着那截尾羽。羽尖沾着露水,折射出七彩光晕。他缓缓抬头。木屋完好无损。伯恩坐在门廊摇椅上,正用砂纸打磨一只木鸟模型,神情专注而安宁。“神父来了?”老人抬头微笑,“要不要尝尝我烤的苹果派?刚出炉。”杰克喉结滚动,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掌纹清晰,皮肤完好,唯有虎口处一道新鲜擦伤,正缓缓渗出血珠。血珠坠地,洇开一小片暗红。杰克轻轻捏碎尾羽。那粒搏动的猩红肉块在他掌心化为齑粉,随风飘散。远处,一只普通黑羽乌鸦掠过树梢,叫声清脆。弗朗多不知何时蹲在他肩头,尾巴尖轻轻扫过他耳廓。“它还在。”猫的声音很轻,“只是退回去了。等下一个……忘记它的人。”杰克站起身,拍掉裤脚落叶。他望向小镇方向,教堂尖顶在夕阳下泛着柔光。口袋里,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爱丽丝:> 【雨果刚醒了。他说梦见一只蓝眼睛的乌鸦,教他怎么用铅笔画爸爸的脸。】杰克没回。他摸了摸胸前银十字架——这次,它正微微发烫,像一颗初醒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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