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简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在拿到楚丹青的许可后，立刻就投入了工作里。“家主大人，白行简此人野心不小，应当多加防范才行。”魏霁月则是提醒道：“他为大人您提供的这些经济之策，隐患居多。”后...营帐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满室凝滞的呼吸声。龙骧君一掀甲胄下摆，在主位上重重坐下，左肩甲片边缘裂开一道细缝，渗出暗红血丝——方才那一击虽未破体，但震劲已透入经脉，五脏六腑隐隐发麻。他右手按在膝头，指节泛白，掌心汗津津的，却硬是把那阵眩晕压了下去。“盟主……”廖仪嘉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方才那金甲人，绝非寻常武将可比。其势如渊渟岳峙，气机锁我等如缚蛛网。若再强攻，恐非死伤惨重，便是全军溃散。”话音未落，帐外忽有疾风卷帘而入，烛火噼啪爆响三声，映得众人脸色明灭不定。陈文柏端坐于右首第三席，指尖轻叩案几，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心鼓面上。他没看廖仪嘉，只盯着自己左手拇指指甲盖里嵌着的一星暗金碎屑——那是荧惑势崩解时溅落的残余天势，尚未消散，尚在微微搏动，仿佛一颗被钉在血肉里的微型星辰。“不是说‘智取’么？”他忽然开口，嗓音清越，竟无半分狼狈之态，“诸位方才可曾听见，那金甲人撤兵前，关内传出三声鼓响？不是收兵鼓，是点将鼓。”满帐骤静。商娥姁搁下酒盏，玉簪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她眉梢微挑：“点将鼓？他刚胜一场，不歇不养，反点将？”“正是。”陈文柏抬眼，目光扫过诸世家家主，“河西郡城防图，诸位可曾细看过？此关名唤‘断脊’，非因山势险峻，实因关后十里，有一处古道旧驿——名唤‘折柳坡’。坡下三丈，地脉有裂，每逢雨季，泥浆深及马腹，车马难行；可若逢大旱，地裂干涸，底下竟露出一条枯竭古渠，宽可容双骑并驰，直通关后校场侧翼水门。”帐中有人倒抽冷气。楚秩抚须的手顿在半空，须尖颤了一颤：“折柳坡……老朽幼时随父赴河西贩盐，确闻此地有异。然渠道早已坍塌百年，图志皆无载录。”“图志无载，人却记得。”陈文柏一笑，指尖蘸了酒，在案几上缓缓画出一道蜿蜒弧线，“柳采薇昨夜遣七名斥候，扮作流民混入关内。其中三人，本就是河西土著，祖辈便在这折柳坡挖过渠、修过堰。他们昨夜子时归来，带回三样东西——一枚锈蚀铁钎，半截刻有‘永昌’年号的砖铭，还有一张用猪油纸包着的草图。”他话音落地，柳采薇自袖中取出一叠油纸，指尖一抖，纸页翻飞，赫然是一幅以炭条勾勒的密道剖面图：渠道走向、坍塌节点、承重石梁位置、水门闸槽深度……笔笔精准，连砖缝走向都标注了潮气侵蚀痕迹。“这图……”杨元美瞳孔微缩，“不是凭空臆造，是实地勘验所得。”“不单是勘验。”柳采薇终于开口，声如清泉击玉，“还有试探。今晨寅时，我命两名斥候携火油罐潜入渠口。火油倾入，顺坡而下，未遇阻滞。至卯时初，渠底燃起微光——火苗沿渠壁油痕爬升，持续三炷香不熄。可见渠道主体尚存，仅表层淤塞。”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龙骧君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好一个‘折柳坡’。好一个柳采薇。”他猛地站起，甲胄铿然作响，却不再看那地图，只望向陈文柏：“你既早知此道，为何不早言？”陈文柏迎着他目光，毫不退避：“早言，则诸位必疑我陈家私藏河西秘辛，意欲独吞功勋；早言，则敌若听闻风声，只需派百人填渠焚油，此道立成焦土。如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亲眼见图，亲耳闻证，亲手摸过那锈钎与砖铭。此计非陈家所谋，乃十八路诸侯共议之策。功归联盟，过……亦由联盟共担。”廖仪嘉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究闭嘴。商娥姁却忽而一笑：“若此道真通，今夜破关，需多少人？”“三百精锐足矣。”陈文柏答得干脆，“需通晓河西方言者三十，善攀援者五十，持钩镰枪者四十，余者皆配火油罐、霹雳火、狼烟信炮。另备两百副云梯，虚张声势于关前，牵制其主力。”“三百人？”一名年轻世家子失声，“关内守军少说三千！”“守军三千，可分散于五座箭楼、三道瓮城、十二处垛口。”陈文柏指尖一划，点在油纸图上某处，“而折柳坡水门，仅设哨卒四名，且轮值时辰固定——申时末换岗，戌时初巡更。换岗时哨卒离位，巡更者未至，水门虚掩半盏茶。此隙，唯三百人可入。”帐内寂静无声。烛火噼啪一响，灯花炸开，爆出一点金星。就在此时，帐外忽传急促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帐帘掀开，一名斥候浑身泥水，甲胄破损，踉跄扑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竹简：“报——河西郡西境八百里加急！宋氏遗孤宋珩，率五百义勇，已于辰时焚毁敌军粮仓三座！粮秣尽付一炬，黑烟百里可见！”满帐哗然！杨元美霍然起身：“宋珩？他不是当年宋太守幼子？竟还活着？”“不止活着。”斥候喘息未定，声音嘶哑，“宋珩传信言——粮仓焚尽后，敌军调走两千精锐西追，关内守军，今夜不足千五！”龙骧君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笑声未歇，帐外又一人奔入，却是陈家亲卫，手中托着一方乌木匣，匣盖半启，露出一角猩红锦缎：“禀盟主！陈家密探自关内传来急信——金甲人已于未时离关，亲率八百铁骑，往西追剿宋珩！临行前，命副将韩愈暂代关防，韩愈……素来与金甲人不睦，且其弟昨夜醉酒辱骂金甲人，已被杖毙。”“韩愈……”陈文柏眼中寒光一闪，“此人出身寒微，靠战功擢升，性刚愎而寡恩。最恨部属阳奉阴违。若知金甲人弃关西去，必疑其欲借刀杀人，清除异己。”“所以……”商娥姁缓缓接话，“他今夜，只会紧闭关门，严防死守，生怕金甲人借剿匪为名，回师夺权。”“正是。”陈文柏颔首，“韩愈不敢出关一步，唯恐落人口实。而关内士卒，既失主帅，又闻粮尽、又知西追之军未必能返……军心浮动，如履薄冰。”帐内烛火忽然齐齐一跳，映得每一张脸上都浮起跃动的金红光影。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指甲掐进掌心，有人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吞咽之声。龙骧君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帐中，解下腰间佩剑，“锵啷”一声横置案上：“此剑，乃先祖所传‘断岳’，削铁如泥，饮血不沾。今夜破关，谁愿执此剑，为先锋？”无人应声。寂静如墨，沉沉压来。陈文柏却忽然起身，缓步上前，伸手握住剑柄。剑身微凉，剑脊上“断岳”二字凸起如龙鳞。他并未拔剑，只以拇指缓缓摩挲剑锷——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似是某次格挡留下的星芒印记。“此剑锋锐，却非杀人之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它劈开的，是陈腐纲常，是虚假天命，是盘踞河西三十年的食髓蛀虫。今夜，它要劈开的，是一道门——一扇让河西百姓重见天日的门。”他松开手，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三百先锋，陈家出一百五十。余者，诸位世家，各出五十。若有人畏战不前……”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明日此时，我陈家铁骑，将踏平其宗祠祖坟，掘其三代先人骸骨，曝于烈日之下——以儆效尤。”帐内空气骤然冻结。廖仪嘉脸色煞白，商娥姁眸光转冷，杨元美握紧扶手，指节泛青。没人敢再质疑半句。“好！”龙骧君大喝一声，豪气干云，“既如此，诸君速归本部，整备人马！戌时二刻，关前佯攻；亥时整，折柳坡水门，三百先锋，破门而入！”众人轰然领命，鱼贯而出。帐内顷刻空旷，唯余烛火摇曳，映着案上那柄断岳剑，寒光凛冽。陈文柏却未离开，只负手立于帐门，望着远处关隘轮廓——黑黢黢的城墙在暮色里如巨兽脊骨，沉默，狰狞，固若金汤。柳采薇悄然走近，递来一盏温酒：“饮一口？”他接过，却不喝，只任酒气氤氲：“方才那斥候，衣襟第三颗纽扣，是用河西本地牛筋所系，而是用北地鞣制的鹿皮绳。他靴底泥渍，含沙量极低，多是黏土，非关外黄土。他右耳垂有旧疤，形如新月，是河西猎户割耳记仇的标记。”柳采薇一怔：“你……早知他是假？”“不全是。”陈文柏终于饮尽杯中酒，酒液灼喉，“但宋珩若真焚粮，消息断不会如此‘及时’。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至少需三日。他今日辰时焚粮，未时消息便至？除非……有人早埋伏在粮仓附近，只待火起，便纵马飞报。”他放下空盏，声音低沉：“这斥候，是宋珩的人。是陈家的人。是任何一路世家的人。”柳采薇眸光一凝：“那是……谁的人？”陈文柏望向关隘方向，暮色正浓，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山峦，天地间灰蓝如铁。“是乐园的人。”他轻声道，“它在推我们一把。推得越狠，摔得越痛——或者，登得越高。”帐外，暮鼓声起，咚、咚、咚……沉闷如心跳，一下，又一下，碾过河西大地。远处关隘之上，几点灯火次第亮起，微弱，却执拗，像黑暗里不肯熄灭的星火。陈文柏转身，掀帘而出。夜风扑面，带着尘土与铁锈的气息。他抬头，望见天幕深处，七星势正悄然凝聚，七点微光，如七枚银钉，深深楔入苍穹——而就在那七星中央，一颗赤色星子，正缓缓亮起，光芒刺目，灼热如血。荧惑，已临命宫。三百人的脚步声在营寨深处响起，整齐，压抑，却蕴含着一种斩断宿命的决绝。刀鞘磕碰甲胄，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汇成一条无声的河，流向折柳坡的方向。而就在那支队伍即将隐入黑暗时，陈文柏忽然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铃——铃身古朴，无纹无饰，唯铃舌为一截细小骨节，泛着幽白冷光。他轻轻一晃。叮。一声轻响，细不可闻。却见前方夜色里，三百先锋队伍最末一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那枚骨铃，是楚秩教他认的第一个“真名符印”。铃响，即召——召的不是鬼神，是那些被历史碾碎、被命运抹去、却仍固执盘踞在时间褶皱里的……真实魂灵。今夜，他们将第一次，真正踏入维度乐园的规则之内。不是扮演董卓，不是模拟尔朱荣。是成为陈文柏。成为那个站在断脊关下，一手执剑，一手握铃，身后七星与荧惑同耀，脚下万骨铺就王途的……真实使徒。风更大了。陈文柏将骨铃收回怀中，抬脚，迈入夜色。三百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重叠、最终融成一道撕裂黑暗的墨色长刃，无声无息，刺向关隘腹心。而就在那墨色长刃即将没入山坳的刹那，断脊关最高箭楼之上，一盏孤灯倏然熄灭。灯灭处，一道金甲身影静静伫立，面甲覆面，不见表情。他手中长戟斜指地面，戟尖一滴暗红液体，正缓缓坠落。滴答。坠入无边夜色，再无声息。（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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