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哦,这不是西莉亚大侄女吗?怎么突然有空来叔叔这儿了?”马丁带着小弟出门,看着刚刚走到附近的西莉亚,脸上挂起了一丝贱贱的笑容。“你父母的事,我很遗憾,本来当初答应了他们如果出事后关...清口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银灰,像被谁用刀片刮下来的旧锡纸。运兵船吃水极深,船舷压得几乎与水面齐平,木板在重负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声都震得码头石阶微微发颤。漕标们列队登岸时脚底生风,铁甲相击声却奇异地被雾气吞掉大半,只余下一种沉闷而整齐的“踏、踏、踏”,仿佛大地本身在应和某种古老节拍。林昊站在码头西侧一座三层茶楼的露台上,指尖捏着半块冷透的桂花糕,目光扫过最后一艘靠岸的漕标船——船头旗杆上那面绣着金鲤跃浪的黑底军旗,在雾中飘得极缓,像一尾将死未死的鱼。他没动,只是把糕点碎屑抖进江风里,看它们打着旋儿坠入浑浊水流。“第七艘。”身后传来宫自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袖口还沾着墨迹,“老尹的监察御史印刚烫完,人还没下船,圣旨倒先到了。”林昊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看见旗角第三道暗纹没?漕标南调不假,但旗杆内衬缝的是三重云纹锦,不是寻常军令该用的料子。”宫自春踱到栏边,顺着他视线望去,眯起眼:“云纹锦……那是内廷尚衣局专供宗室亲王的贡品。镇南王府的手笔?”“不。”林昊终于侧过脸,晨光在他左眼瞳孔里凝成一点锐利的金斑,“是清口巡抚衙门自己绣的。伪帝当年抄林家时,从库房搜出两匹云纹锦,说是‘私藏违禁织物’,可昨夜我让赵晓雯翻旧档,发现那两匹锦缎的织造火印底下,还压着一道更浅的‘镇南匠坊·丙戌年秋’小篆——比伪帝抄家早三年。”宫自春手指一顿,指甲掐进掌心:“所以林家当年就和镇南王府有暗线?”“不是暗线。”林昊将最后一点糕渣弹尽,声音忽然低下去,“是抵押。林家替镇南王府销北境军械,镇南王用云纹锦当凭证,每年三匹,十年三十匹。伪帝抄家时只看到锦缎,却没看出锦缎背面用朱砂画的‘南岭十七处哨所’草图……那图现在在我手里。”他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片巴掌大的褪色绸布,边缘焦黑卷曲,像是从大火里抢出来的残骸。绸布上朱砂线条早已晕染成淡红血丝,却仍能辨出七座山形轮廓,每座山顶都点着一个微小的墨点——那是林家盐船在雨季前必须停靠的补给点,也是镇南军在南蛮腹地最隐秘的耳目。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几个漕标士兵正围着个卖糖画的老汉争执,为首那人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状旧疤:“老子在运河底下跟水鬼搏命时,你还在娘胎里吸羊水!漕标调防轮得到你这老梆子指手画脚?”老汉佝偻着背,糖勺在铜锅里搅得飞快,琥珀色糖浆拉出细长金线:“小哥急什么?老汉熬的糖画,画龙龙升天,画虎虎下山……就是不画狗,怕脏了手。”士兵怒极反笑,伸手就要掀摊子。指尖离糖锅尚有半尺,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不知何时,他后颈衣领里钻出一根极细的青藤,藤尖缠着一粒饱满的朱砂痣,正随着他脉搏微微起伏。林昊收回右手食指,指尖残留一丝微不可察的青芒。“别碰。”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凿进所有人的耳膜,“这糖画摊子,是我林家祖宅拆了后盖的第一间铺面。”人群霎时死寂。漕标们下意识按住腰刀,可刀柄刚碰到皮革,便觉一股寒意顺着刀鞘直刺手心,仿佛握住的不是精钢,而是刚从万载玄冰里掘出的冻尸手指。宫自春轻笑一声,解下腰间玉佩抛给老汉:“老人家,换钱买新锅。”玉佩落进糖锅时竟没溅起半点涟漪,只在糖浆表面荡开一圈极淡的碧色波纹。老汉接住玉佩,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将整锅糖浆泼向地面。滚烫糖液遇冷即凝,瞬间在青石板上绘出一幅活物般的水墨山河图——长江如墨,群峰似剑,而所有山脊线上,密密麻麻缀着数百个微小的朱砂点,连成一条蜿蜒向南的血线。“南岭哨所,不止十七处。”老汉嘶声道,枯枝般的手指戳向图中最南端那座孤峰,“三十年前镇南王就在这儿埋了火药库,等着哪天朝廷要削藩……可火药没炸,倒等来一群穿黑袍子的‘先生’,把库房里的硝石全换成了盐粒。”林昊瞳孔骤然收缩。宫自春却突然弯腰,从糖画残渣里捡起半片焦黑的竹签,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三个字:“龙脊坡”。“龙脊坡?”林昊喃喃重复,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监狱档案里某个被涂改的编号——B-713,原标注为“镇南军械转运站”,后被人用浓墨重重划去,在旁边补了“蜥蜴人巢穴”四字。可档案右下角的日期戳印,分明比蜥蜴人首次出现在雨林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年。“他们不是来建巢穴的。”林昊声音发紧,“他们是来挖东西的。”话音未落,码头东侧传来一声沉闷爆响。不是火药,而是某种巨大生物骨骼断裂的脆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漕标运粮船的船头正在缓缓下沉——船底不知被什么硬物顶破,裂口处渗出黏稠的暗绿色液体,在晨雾里蒸腾起缕缕腥甜白气。“退散!”宫自春厉喝,袖中三枚铜钱已激射而出,叮叮叮钉入船身三处裂口。铜钱入木三分,却未能止住绿液流淌,反而在接触瞬间泛起诡异的荧光,像腐烂萤火虫的尸骸在发光。林昊已纵身跃下茶楼。落地时足尖点在货箱边缘,借力再起,人在半空便抽出腰间短刃。刀锋未及出鞘,刃身已覆满银白罡气,嗡鸣声如龙吟九霄。他凌空斩向船头裂口上方三尺虚空——那里空气正诡异地扭曲,仿佛有透明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嗤啦!”无形之物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幽蓝色影子从扭曲处跌出,浑身覆盖着鳞片状结晶,胸口嵌着半截断箭,箭尾刻着“镇南神机营”五字小篆。它喉间发出咯咯怪响,双手猛插进自己胸膛,硬生生抠出那截断箭,随即朝林昊掷来!箭矢破空带起尖啸,林昊侧身避让,箭尖擦着耳际掠过,钉入身后茶楼梁柱。就在箭镞没入木头的刹那,整栋建筑突然剧烈震颤,梁柱缝隙里簌簌落下陈年积灰,灰烬在阳光中竟折射出七彩光晕,如同打翻的万花筒。“幻阵?”宫自春脸色微变,“清口城里还有这种东西?”“不是清口城。”林昊盯着那具结晶尸体,短刃缓缓垂下,“是林家老宅地基。当年建宅时,工匠按镇南王密令,在地脉交汇处埋了三百六十五根‘引龙桩’,桩心灌注的不是桐油石灰,是蜥蜴人蜕下的旧鳞。”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尸体额角一处细小凹陷。那里皮肤皲裂,露出底下类似电路板的淡金色纹路:“他们在找当年埋桩的人。或者说……找当年帮镇南王定位地脉的那个人。”宫自春呼吸一滞:“林馨儿她爹?”“不。”林昊摇头,指尖用力按进那处凹陷。结晶尸体猛地抽搐,额角纹路骤然亮起,投射出一束纤细金光,直直射向码头尽头那座废弃的盐仓。金光所照之处,青砖墙面无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夯土——土层里密密麻麻嵌着无数人骨指节,每根指骨关节处都钉着一枚生锈铁钉,钉帽上蚀刻着模糊的星图。“林家真正的祖坟,从来不在城外。”林昊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潭的刀,“在清口每一寸砖石下面。而镇南王要找的,是当年替林家布下‘百骨引龙阵’的那位风水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盐仓深处那片星图,忽然笑了:“可惜那位先生早把星图刻进了自己骨头里。现在,那副骨头就在我身上。”话音未落,他后颈衣领无风自动,露出一段苍白肌肤——那里赫然浮现出细密青筋,正沿着某种古老轨迹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与盐仓星图上某颗星辰的明灭遥相呼应。码头上死寂无声。连江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直到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掠过众人头顶,爪中抓着半片染血的云纹锦,锦上朱砂字迹在日光下灼灼燃烧:【龙脊坡火药库,今夜子时启封】。林昊仰头望着渡鸦远去的方向,忽然抬手摘下左耳耳钉。那枚小小银钉落地时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化作一柄三寸长的微型短剑,剑身铭文古拙:“镇南王·丙戌年冬·赐林氏守陵人”。“原来如此。”他摩挲着剑身,笑意渐冷,“林家不是守陵人。守的不是墓,是坟。”宫自春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暗红色丹丸,丹纹如血丝游走:“这是从蜥蜴人巢穴搜出的‘血髓丹’,服下后可暂时压制气血暴动……但副作用是每月朔望之夜,会梦见自己在啃食亲族尸骨。”林昊接过丹丸,没有犹豫,直接吞下。丹丸入喉即化,一股灼热洪流直冲天灵盖。他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画面:暴雨中的盐仓、滴血的星图、父亲跪在祠堂烧毁族谱、母亲将襁褓中的婴儿塞进地窖……最后定格在一面青铜镜上——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戴着十二旒冕冠的帝王,冕旒垂珠之后,一双眼睛正冷冷回望着他。“陛下。”宫自春声音很轻,“您刚才……看见什么了?”林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金斑已褪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看见了龙脊坡火药库里,埋着的不是火药。”“是什么?”“是八百年前,大齐开国皇帝亲手封印的‘龙脉残骸’。”他抬脚碾碎地上那枚银钉短剑,金属碎屑在晨光中迸溅如星,“而镇南王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势。”“是什么?”林昊望向长江尽头,那里雾气正被初升朝阳撕开一道血色裂口:“是让所有大宗师……永远卡在成域之前,再也无法踏入英雄领域的‘锁龙钉’。”江风忽起,卷起满地糖画残渣。那些朱砂勾勒的山河图在风中簌簌剥落,碎屑纷扬如雪,每一片都映着朝阳,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远处,第一声更鼓敲响。子时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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