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双手交互插入黑色袖筒,披一件伽蓝色大袄,站在乱石之中,身侧的墙面还有血迹,可她神情泰然自若,头上横插着一只木簪子,恍如是来郊游散步。望着自家小姐困惑的眼神。她说:“龙庭槐家牵扯甚...千机真人说完那句,松树梢头的风便骤然停了。不是风歇了,是风被按住了——整株松柏连同枝杈上那只新筑的鸟巢,连同巢中幼鸟微弱的啼鸣,都被一种无声的凝滞裹住。连叶脉里游走的汁液都慢了一拍,仿佛天地在屏息,等他下一句话。可他没再说。只把手里最后一颗干果抛向半空,果子悬停三寸,纹丝不动,像被钉在时光的夹缝里。他抬手一招,果子落回掌心,轻轻一碾,碎成齑粉,簌簌飘进风里,却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粟神静静望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脸比百年前她初登真人之位时更沉静,眉骨如刀削,眼窝深陷,鬓角却未见霜色——不是不老,而是将岁月炼成了铁,把光阴锻成了刃,藏在衣袖之下,藏在不动声色的呼吸之间。她见过他拆解过七十二座上古残阵,见过他用指尖写符引动九霄雷劫劈开归墟裂隙,也见过他蹲在云楼城西市口,给一个卖糖人的瘸腿老头修断掉的竹签,修得极慢,极稳,修完还多给了三文钱。可她从未见过他这样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是话已至喉,却被更深的东西死死压住,压得连瞳孔都在微微收缩。“故人……”粟神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是哪位故人?”千机真人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却像两柄钝刀,在她眉心缓缓刮过。“你不必问。”他说,“你守好槐序,守好这院子,守好你自己。”“若他问起,你只说——我走了,未留字,未托事,未嘱一句。”粟神喉头一动,想说“他不会问”,又想说“他昨日才问我为何对你那样好”,可嘴唇刚启,千机真人已抬手,指尖掠过她额前一缕麦黄长发,动作竟有几分熟稔的、近乎慈爱的迟疑。“你小时候,也总爱在松树底下等我。”他忽然说,“等我讲完经,等我炼完丹,等我从天师府回来……有时等三个时辰,有时等一整夜。我推门看见你蜷在青石阶上睡着,头发沾了露水,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粟神怔住。她不记得。神明的记忆浩如烟海,百年不过一瞬浮尘。她记得大荒初开时稷山上的第一粒粟种破土,记得九州列国在祭坛前割腕歃血盟誓,记得赤鸣降生那夜漫天星斗坠入槐家祖坟,化作七盏不灭魂灯……却唯独不记得自己蜷在青石阶上,等一个穿流云袍的男人回家。可此刻,一股温热的酸意毫无征兆地涌上鼻腔。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十指修长,指甲泛着淡青玉色,掌心纹路清晰如刻,可那纹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微微发烫。不是灵力在涌,是血脉在震。一种比契约更深、比权柄更沉、比神格更原始的东西,在她体内苏醒。千机真人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倦怠的笑,而是极淡、极轻、极软的一抹弧度,像麦浪初翻时掠过田埂的第一缕风。“傻孩子。”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神不是生来就站在高处的。神也是……被等出来的。”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淡。不是御风而行,不是撕裂虚空,是整个人如同墨滴入水,由实转虚,由浓转淡,最后只余一袭流云袍的轮廓,在松针投下的斜影里轻轻晃了晃,便彻底消散。连衣角拂过的风都没留下。唯有那颗被碾碎的干果粉末,还在原地悬浮着,细如微尘,在光里缓缓旋转,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粟神仍坐在原地,一动未动。松树重新摇晃起来,枝叶沙沙作响,巢中幼鸟试探着探出绒毛未丰的脑袋,歪着头望向空荡荡的枝头。风又来了,这次带着湿意。云层更低了,铅灰色沉沉压向云楼城屋脊,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不似炸裂,倒像巨兽在腹中缓慢翻身。她慢慢抬起手,摊开掌心。那点干果碎末不知何时已飘落于她掌中,被体温烘得微暖。她合拢手指,将那点微末的暖意紧紧攥住。——然后起身,转身,走向院门。槐序正站在门边。他没撑伞,也没披蓑衣,只穿着那身素白袍服,衣摆被风掀得猎猎翻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红瞳凝着天幕,眼神却不像在看将至的暴雨,而像在数云层背后某道即将撕裂的缝隙。他听见身后脚步声,没回头,只问:“他走了?”粟神停在他身侧半步远,仰头望天,天青色眸子里映着整片压抑的灰。“嗯。”“去多久?”“不知。”槐序终于侧过脸,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眼睫,扫过她紧握的、指节微白的手,扫过她耳后一粒极小的、麦粒形状的浅褐色胎记——那胎记他昨日未曾注意,今日却像烙印般灼目。他忽然伸手,不是触她,而是拂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原本有一道暗红旧痕,是归墟侵蚀留下的印记,形如扭曲的根须,终年冰凉。可此刻,那痕迹竟淡了近半,边缘模糊,色泽转为温润的赭红,仿佛真成了扎根于皮肉之下的一截新苗。“你替我理的根基……”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尖刮过石面,“不只是驱疲?”粟神没否认。她只是将攥着干果碎末的右手缓缓松开,任那点微尘被风卷走,然后伸出左手,轻轻覆上他左腕。掌心温热。槐序没躲。她的拇指指腹,恰好摩挲过那道正在愈合的旧痕。“神明调理肉身,从来不止于筋骨血气。”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却沉得像压着整片麦田的穗,“还要理脉络,理因果,理……未落的种。”槐序瞳孔微缩。他听懂了。——她在理他的命格。不是修补,不是掩盖,是亲手掰开他被诅咒缠绕的命线,将那些盘结的、腐朽的、属于“不该存在之人”的死结,一寸寸剥开、抚平、再以神农氏的古老术法,嫁接上真正属于“槐氏后裔”的生机。这比斩断归墟侵蚀更难。这等于在篡改天命。“为什么?”他哑声问。不是问“凭什么”,不是问“图什么”,而是最直白、最锋利的“为什么”。粟神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匣,通体素净,匣盖上浮雕着一株抽穗的粟禾。“打开看看。”她说。槐序接过,指尖触到匣身瞬间,一股熟悉的、令人晕眩的麦香幽幽弥漫开来。他掀开盖子——匣中没有符纸,没有丹药,没有神契文书。只有一小捧金灿灿的粟米。颗粒饱满,光泽温润,每一粒都像凝固的晨光。而在粟米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铜钱。铜钱锈迹斑斑,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开元通宝”四字几不可辨,背面却清晰印着一道极细的、蜿蜒如龙的刻痕——那不是铸造时的瑕疵,是被人用极锋利的刀尖,一笔一划,生生刻进去的。槐序认得那刻痕。他曾在赤鸣姐姐迟羽的旧匣底层摸到过一模一样的铜钱;曾在宁浅语偷偷塞给他的护身符夹层里,见过相似的纹路;甚至在安乐书桌抽屉最深处那个缺了角的陶俑肚子里,也发现过半枚同样的残钱。所有铜钱背面的龙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云楼城东南角,槐家废祠的地砖缝隙。那是槐氏祖坟的入口标记。而此刻,这枚铜钱静静躺在粟米之中,像一粒被供奉的种子。“这是……”槐序喉结滚动。“槐家先祖,槐昭烈公,随太祖皇帝平定南疆时,用过的军饷。”粟神声音平静无波,“他战死前一夜,将此钱埋于营帐外麦田,祈求粟神护佑将士五谷丰登,尸骨不朽。”槐序猛地抬头。“他埋的不是钱。”粟神迎着他的目光,天青色眸子里毫无闪躲,“他埋的是信。是人对神的信,是死士对生者的信,是凡人明知必死,仍愿将最后一粒粮、最后一文钱、最后一口气,交付给虚无缥缈的‘可能’的信。”“而你。”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我等了太久的……那个可能。”槐序怔在原地。风忽然狂暴起来,卷着枯叶与尘土扑向两人。他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再睁眼时,粟神已转身走向院内,裙裾翻飞如麦浪。她背对着他,声音随风飘来:“暴雨将至。去叫安乐,还有迟羽——烬宗那边,千机真人走前留了话:今日起,云楼城所有松柏,根系之下三尺,皆受‘青壤敕令’庇护。归墟浊气,不得侵入半寸。”槐序攥紧手中玉匣,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响。他没应声,却抬脚跟上。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下,仰头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冠浓密,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刻满沧桑的碑文。而就在离地一人高的树干上,一道新鲜的、深褐色的刻痕赫然在目——不是刀刻,是爪痕。三道并列,深及木质,边缘泛着湿润的、近乎活物的暗红光泽。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昨夜无人察觉时,曾攀附于此,久久驻足。槐序盯着那爪痕,红瞳深处,一点幽蓝悄然翻涌,又迅速被压下。他抬手,指尖悬停于爪痕上方半寸,没有触碰。只是静静看着。直到爪痕边缘那点暗红,极其缓慢地,渗出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露珠将坠未坠,在风里微微颤动,映着铅灰色的天光,竟折射出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宛如一道微缩的虹桥。而虹桥尽头,隐约浮现一行细若游丝的古篆:【待汝执镰,刈尽荒芜。】槐序缓缓收回手。雨,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淅沥,不是滂沱,是无数银针般的雨线,垂直刺向大地,将整座云楼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细密的、不容喘息的寂静里。他转身走向安乐所在的街口,白色袍服在雨幕中翻涌,像一叶不肯沉没的舟。而在他身后,粟神立于檐下,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终于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心跳沉稳有力。可若有人能穿透神躯,便会看见——她心脏搏动的节奏,正与槐序腕上那道愈合中的赭红旧痕,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咚。咚。咚。如同古老的鼓点,敲在尚未落下的麦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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