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转向铅罐旁散落的图纸。
他抓起那些图纸,看到最上面是几张精细的人体解剖素描??头面部肌肉层次、神经走向、血管分布,都标注着专业的拉丁文术语,笔触精准得令人发寒。
但是下面的纸张,画风骤变。
掀开解剖图,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化学式与反应流程。
福尔摩斯的灰眸快速扫过那些符号,嘴唇无声翕动,眉头越皱越紧。
“硼酸三乙酯......钠还原......无水条件......”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这回,就连他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都闪过一丝震惊神色:“看上去......他们成功合成了一种含硼化合物。”
吴桐凑近细看,当他的视线一行行划过,落在最终产物的结构式上时,一股寒意登时顺着脊椎上来!
C6H15B。 (三乙基硼烷)
在他的时代,这是二十世纪中叶才成熟的化合物,常与三乙基铝混合,用作火箭推进系统的双组分点火物??因为其燃烧效率极高,一旦遇到氧化剂,就会引发剧烈燃烧!
“......”华生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硼的焰色反应,就是绿色!”
实验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雨水敲打屋顶的声响。
福尔摩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沉沉低语:
“在有氧环境的条件下,硼氢键极易自燃,燃烧产物为氧化硼及水,火焰特征......亮绿色,高热,低烟。”
他抬起头,看向另外两人,徐徐宣布:
“我们找到绿狮了。”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
惨白的光霎时间照亮实验室,也照亮了桌上那些图纸,那些仪器,那些超越时代的化学符号。
雷声滚滚而来,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森林深处苏醒的叹息。
吴桐感觉腿上的疼痛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不对......全乱了......这些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庞杂的思绪撞入脑海,铀元素于1789年被发现,钍元素于1828年被发现,虽然这类放射性物质已经问世,可仅被当作是普通的重金属,用于玻璃染色等工业用途。
现在的科学家们,只简单研究过它们的理化性质,对其能自发释放射线的特性一无所知。
直到1896年,法国物理学家亨利?贝克勒尔,他在研究铀盐时,偶然发现其能使感光胶片感光,这是人类首次观测到放射性现象,从此放射性物质的概念才被渐渐提出......
三乙基硼烷也一样,硼化学在19世纪末确有研究,比如诺贝尔奖得主威廉?拉姆齐等人,但三乙基硼烷的成熟合成技术,是在美苏冷战期间,根本和现在搭不上关系。
这两种出现在罪案现场的诡异物质,都像跨越岁月的早产儿,在孕育它们的时代昙花一现,展现出锋利的獠牙。
穿越者感到一阵眩晕,他向来视为优势的超前知识,此刻化为了诅咒,令他感觉案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与此同时。
深入林中沿线寻找的亚瑟几人,追到了一棵大树下。
和其他树木一样,这棵树表面布满皮瘤,叶子几乎掉光。
他们并不知道这是放射性物质实验导致的畸变,只顾盯着那根堙没在高处的电线,绕了好几圈也没能看到电线的尽头有什么。
在七嘴八舌商量一通之后,他们决定......
直接拉!
说干就干,亚瑟先安排一个人去周围放哨??去的人,就是那个在来的路上,误叩扳机的年轻警察。
等他走后,其他几人把步枪往肩上一甩,抓住电线使劲往下拽,想看看树上有什么。
扎进树干的销钉被一颗颗拔出来,电线绷得铮铮作响,亚瑟站在最前,抬头看着哗啦哗啦摇撼的枯枝败叶。
很快,电线的另一端被拽到了尽头,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固定在树梢上了......
“加把劲??拉!”
几名警员同时发力,脚跟深深踩进烂泥里。
他们能感觉到树枝弯曲又折断的手感,树梢登时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断裂声,一个黑色物体呼隆隆穿透枝叶,嘭的一声重重砸在泥地上。
众人一拥而上,发现......是个大灯泡。
灯泡外罩有西瓜大小,玻璃壁很厚,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一点裂纹都没有,灯芯里盘着粗大的钨丝,底座连着他们拽下来的电线,活像个巨大的眼球。
“这是探照灯吗?”一个警员用靴尖踢了踢:“装在树上照什么?”
亚瑟蹲下细看,他看到玻璃罩内壁有一层极淡的亮银色镀膜,似乎是为了聚焦光源提高亮度,他正想伸手去拿??
“啊??!”
就在这时,远处放哨的警员,传来一声惨叫。
“有情况!”
亚瑟高喝一声,抓起卡宾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进更密的树林,其他几人紧随其后,纷纷冲了过去。
恶臭,先于景象扑面而来。
林间无端飘来一股可怕的腐臭味,那味道极其浓烈,几乎凝成了实质,无孔不入钻进鼻腔里,就连屏息都不管用。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那名年轻警员瘫倒在一棵树下,还在不停干呕,脸色惨白,手抖抖嗦嗦指向前方。
亚瑟心下暗惊,伸手拨开一片垂挂的藤蔓。
前面,是一个被树木环抱的烂泥塘。
水是浓稠的泥浆,表面漂满绿到发黑的油彩,无数蛆虫在塘泥里翻滚,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乳白色浪潮。
而泥塘中央,堆?着...…………
七八具??也许更多??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水里,泡得巨大膨胀,像充了气的皮囊,皮肤是污浊的青紫色,绽翻出底下黄白色的脂肪层,个个面目全非,难辨容貌。
亚瑟看得分明,其中一具尸体的腹腔裂开了,灰白色的肠胃全冒了出来;另一具脸朝上浮着,眼球完全耷拉在眼眶边上,嘴巴张成黑洞,舌头肿成紫黑色,塞满了口腔。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糟朽的衣物,从腰带扣上的交叉双斧标记,不难看出,他们就是之前失踪的伐木工。
大群苍蝇盘旋在尸堆上,嗡嗡轰鸣,几乎盖过了雨声。
“上帝啊......”一名警员喃喃着,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干呕。
亚瑟死死咬住牙关,胃里翻江倒海,他正想说点什么,也就在这时??
砰!
枪声清脆,惊彻荒林。
那个穿林之际,步枪走火的小警察,头颅豁然向右一甩。
亚瑟甚至看见了一刹那的细节:他左侧太阳穴先是往里塌陷了一点,紧接着半个颅骨整个往上掀了起来,浑浊的黑血喷涌而出,白花花的大脑更是被崩成了一团血雾!
“隐蔽!有敌袭!快隐蔽!”
几乎与此同时,一排子弹射进了小木屋里,直打得尘土飞扬。
不假思索的,华生一把扑倒了吴桐和福尔摩斯,他一个利落的翻滚,躲进那个硕大的铁箱子后面,唰的从腰间拔出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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