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满眼星光的模样,是典型的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这种名为“恋爱脑”的病症非常普遍,即便是在一百多年后的现代,仍以各种变体在世界各地流行不息。
索菲亚泪腺异常敏感,根源在于其过人的共情能力,对于她所处的护士职业来说,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深切体察病患的苦痛,也很容易被上头的情绪反噬。
其中最特别的是克拉拉,从衣饰仪态上,不难看出她家境优渥,但父母并不宠溺孩子,在生活费上把控极严??这种富养出的清贫,倒是无形中塑造了她机灵求存的性格。
好一场青春的必然,这些少女的烦恼如此鲜活具体,与波澜壮阔的历史洪流毫不相干,却让他更真切的触摸到了这个维多利亚时代。
工业革命的冰冷电气下,依然藏着独属于人的温存。
看来,“愚蠢大学生”这个词,放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
吴桐强忍笑意,回握她的手,温和说道:“欢迎,快都进来吧,外面冷。”
他掏出钥匙开门,三个女孩在孟知南的带领下,叽叽喳喳涌进诊所。
“随便看随便坐。”吴桐把大衣挂在衣钩上,挽起袖子走进屋后:“知南,你陪你的小伙伴聊聊天,晚饭很快就好。”
四个女孩坐在诊所那张起球的棉布长沙发上,舒服的摊开四肢,像极了一排毛色各异的小雀儿。
艾米丽悄咪咪凑近过来,眼角边噙着点不怀好意的笑,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孟知南:
“说!你们是不是偷偷约会去了?”她压低声音,刚好让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两个人消失整个下午,是去了圣詹姆斯公园还是萨沃伊剧院?”
“你胡说什么呀!”孟知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蛋腾的红透了,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嗓子惊动了厨房里切菜的吴桐,他从门边探出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孟知南顿时了,声音矮下去八度,蚊子似的哼哼道:“我们......我们去了贝克街......”
“贝克街?”索菲亚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是去买东西吗?”
“不是!”孟知南来了精神,小手比划着说:“我们见到了一位侦探先生!真正的大侦探!”
三个姑娘齐齐“咦?”了一声,脑袋不约而同往前凑了凑。
“他有多高,帅不帅?”艾米丽的问题永远直奔主题。
“他……………他像个影子变的人!”孟知南努力搜索着词汇,英语中还夹杂着一点急切的中文:“他一看见我,就知道我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甚至......知道我昨晚烤糊了蛋糕!”
克拉拉噗嗤笑了:“孟,你是不是被艾米丽传染了?少看点吧!哪有人能看一眼就知道这么多?”
“是真的!”孟知南急得直跺脚:“他就像......就像有透视眼!不,比透视眼还厉害!他能从你袖口上,鞋跟上,甚至纽扣的线头上,看穿你一整天的故事!”
索菲亚轻轻“啊”了一声,捂住嘴:“那他......他会不会也能看见我在想什么?”
“他才不会乱看呢!”孟知南维护着新偶像:“他只说有用的东西,不会胡言乱语,而且呀,吴先生和他一样厉害!他们就像......就像下棋,你一步我一步,叮叮当当的!”
艾米丽托着腮,一脸梦幻:“听上去像拜伦勋爵诗里的神秘人物......他结婚了吗?”
“艾米丽!”孟知南和索菲亚同时喊出声。
“好啦好啦。”克拉拉摆摆手,贝雷帽又歪了一点:“你说得这么神奇,除非让我亲眼看看??他总不会也能猜出我钱包里只有两个便士吧?”
孟知南眼睛一亮:“他们今晚也会来!吴先生邀请了他们来过平安夜!”
三个姑娘一听,立马交换了眼神。
“当真?”艾米丽坐直了身子。
“要是骗人,下次你去剑桥大学送情书,我替你递!”孟知南发了毒誓。
索菲亚小声抽气??这誓言对孟知南来说,确实够重。
“好!”克拉拉一拍手,“那我们就等着见识见识这位大侦探。要是他真那么神,我就......”
话音未落。
叩叩叩。
一阵轻轻悄悄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来了!说曹操曹操到!”孟知南从沙发上弹起来,飞快向门边跑去:“一定是他们!”
“这位大侦探......叫曹操?”艾米丽被这句俚语搞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怪名字………………”
另一边,孟知南来到门前,整理了下衣摆,深吸一口气,满怀期待的拉开了门??
结果,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高瘦侦探和温和医生。
而是个陌生的中年白人妇女。
她裹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头巾,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身上的粗呢裙子满是污渍,袖口已经磨破,几乎分辨不出这条裙子原本的颜色。
女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颧骨高高隆起,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深陷在眼窝里的栗色眸子正紧张的往屋内张望。
她紧了紧头巾,怯生生开口,声音细弱得几乎被街上的风声吞没:
“请......请问......这里是诊所吗?”
孟知南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女人见她没回答,局促地捏着裙角,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我是从白教堂那边走过来的,他们说这里有个好心的东方医生………………”
这时,吴桐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放下换到手肘的袖子,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又迅速扫过她扶着门框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红一片紫一片,有好几处新旧不一的冻疮。
“是的,这里是诊所。”吴桐的声音平稳温和,盖过了屋里女孩们好奇的窃窃私语:“请进来吧,外面冷。”
女人如蒙大赦般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迈过门槛,她的鞋子已经开胶,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沙发上的三个女孩停止了交谈,她们不由坐直身子,好奇又有些拘谨的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孟知南关上门,看了看墙上的钟??这才刚刚五点一刻,离福尔摩斯先生他们到来还有一段时间。
平安夜的第一个客人,就这样贸然闯入了这个温暖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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