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负的长条布包,在寂静中显得格外醒目。
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叩出孤独的回响,人群在他面前无声裂开一条道路,直通前方的慈航寺,在他身旁两厢,延列成两排沉默的人墙。
慈航寺山门前,京戏班子高站三尺红台,锣鼓铙钹愈发急促,扮演关公的武生正唱到激昂处:“灞陵桥,刀挑袍,英雄泪暗?!此去漫漫千里路,青龙偃月不辞劳!”
台下的洋人们看得津津有味,而所有的华人,目光都越过戏台,死死钉在那个走向风暴中心的年轻身影上。
观音殿前一团火,穿过众人一片灯,定睛一看是众生。
和上次一样,苏黑虎并未现身,但满街的武馆旗号,便是他今日要闯的“五关”,他背后的布包里,藏着的或许就是那柄将要助他“斩将”的偃月刀。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手托杨柳净瓶,依旧垂睑闭目,不忍观看这即将上演的人间修罗场。
人群犹如乌云压境,为首一名师傅大马金刀稳坐在太师椅上,铁塔般拦在山门正中。
第四阵,正是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
他今日未著短褂,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劲装,胸前用绢线绣了一只引颈长鸣的白鹤,腰上系了条火红的缘带。
林师傅面沉如水,唯有搭在膝上的双手,铜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他身旁的石墩上,立着一杆齐眉高的白蜡杆子,两头以熟铁包裹,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冷硬沉实的光泽。
年轻人来到众人跟前,驻足站定。
“好大的阵仗。”他环顾了一圈众人,笑着说道。
林师傅脸色铁青,他抬手用力握着白蜡杆子,指节咔咔一通乱响????年轻人那句轻飘飘的话在他听来,无异于莫大的轻视。
“拳脚过了,还有兵器这一关!”林师傅声如寒铁,手腕一抖,那根高梢铜箍棍霎时舞出一片呼啸的棍花,棍头熟铁震破空气,发出慑人的咆哮声。
“亮亮你的兵刃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轻人背后那狭长的布包上,纷纷猜测里面会是何等兵器。
然而,年轻人只是摇了摇头。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旁若无人的走到街边一棵老柳树下,伸手“咔嚓”一声,掰下了一节老柳条。
他随手甩了甩,细长的柳条在空中划过,发出“飒飒”的破风之声,清脆而锐利。
这回,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他竟然要用这随手折来的柳条,对阵林师傅苦练数十年的白鹤棍法!
换言之??他在无声昭示,林师傅这手棍法,连让他亮兵器的资格都没有。
“狂妄!”
“欺人太甚!”
“宰了这北佬!"
一时间,怒吼声山呼海啸,几乎要掀翻慈航寺的屋顶。
武馆弟子们个个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狂撕碎。
就在这片沸腾的怒意旁边,街角的茶摊里,几个北方口音的汉子正围着一个澄泥蛐蛐罐,斗得津津有味。
“曜,那边打得可真热闹!”一个汉子抬了抬头,又被罐子里的动静吸引了回去。
“再热闹也是人家广东福建派的热闹,这群人抱团得紧,跟咱有啥关系?”另一人浑不在意,他宝贝似的掏出一个竹罐,得意道:“快看我这【大将军】!这宝贝儿已经连赢九场了,这条街上真真儿的擂主!”
说着,他拔开罐塞,小心翼翼将罐里的虫儿放进蛐蛐罐。
竹罐里纵身跳出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大蛐蛐,它体型足足大了寻常蛐蛐一圈,颈后披着盾甲般的背板,两颗大牙黑里透青,宛如两口搭在一起的铡刀。
这虫儿小虽小,气势不曾少,进罐之后先是绕场一周,耀武扬威的磨磨大牙,摇摇须冠,瞧那凶悍模样,还真有几分大将军的模样......
人群不免啧啧称奇,这时,旁边一个笑眯眯的汉子开了腔:“别忙,哥几个瞧瞧我这只!”说着,他也掏出个竹罐,将另一只蛐蛐放入战局。
众人围找过去一看,看一眼,都乐了。
这只蛐蛐体型明显小了一圈,色泽泛黄,三角脑袋,显得蔫头耷脑,牙也不够大,短短两截缩在口器里。
“就这?面黄肌瘦的,够【大将军】一口吗?”有人嗤笑一声,出言询问。
“此言差矣!”笑眯眯的汉子也不恼,“我这【过河卒】,不靠蛮劲儿,靠的是巧劲儿????不信瞧着!”
草根轻逗,罐中战端顿起!
刚一开场,【大将军】就打得气势汹汹,它仗着身强力壮,张开大牙冲上来就咬,逼得【过河卒】连连后退躲闪,偶尔才能用触角或小牙格挡一下,显得岌岌可危。
“好!咬它!就这么打!”【大将军】的主人见状,连连叫好。
然而,明眼人能看出,尽管【过河卒】一退再退,可步法始终丝毫不乱,每一次都精准的避开锋芒,甚至还能在对方扑空的刹那,用触角迅疾的撩拨一下对手,引得【大将军】更加暴躁,攻势更加疯狂。
接连几个回合下来,【大将军】显然体力消耗巨大,扑咬速度肉眼可见不如起初迅捷了。
就在它一次扑空,身形微滞的瞬间,【过河卒】动了!
它弹动后腿猛窜上前,抬起大牙,一口狠狠咬住了【大将军】的一侧翅膀!
翅根应声而断,【大将军】吃痛,回头转身欲咬,但它现在力量耗尽,哪里还有先前迅猛?
【过河卒】没费什么力气,就躲开了它迟缓的撕咬,顺势一荡,绕至身后,又死死钳住了对方一条用于弹跳的粗壮后腿!
【大将军】慌忙甩动身体,想从对手口中挣脱,可【过河卒】如同附骨疽,紧紧咬住不放。
僵持不过两三秒,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噗嗤”声,那条强健的后腿,竟然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蛐蛐失了大腿,就会变成空有一副好牙口的瘸腿老虎。
至此,罐中胜败已分。
几乎就在【过河卒】锁定胜局的同一时刻??
街心慈航寺前,传来“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坠鸣!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林师傅那根精心打造的白蜡杆子竟已脱手飞出,砸在青石板上。
而他本人摔倒在地,劲装后背已然碎裂成布条,底下皮开肉绽,纵横交错的紫红色肿痕高高隆起,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他疼得龇牙咧嘴,浑身抽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即便谁都不愿承认,但那年轻人确实已经干脆利落的赢过了第四家武馆。
空气中,只有那节青翠的柳条,在年轻人手中轻轻晃动着,末梢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滴落。
街心一片死寂。
和扔掉之前擦血的布条一样,年轻人随手丢掉柳条,目光越过地上痛苦蜷缩的林师傅,投向街道深处,那里,还有最后一家武馆的旗号在风中飘扬。
他背后的长条布包,依旧严实,未曾解开。
“果然,最后一家......”年轻人低声喃语:“是苏老爷子的顺德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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