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城隍庙檐角,被挂上了一盏黯淡的油灯。
张晚棠说,那是给吴先生留的,等他回来时,不至于找不到路。
只是她心里清楚,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情灯灭,心灯照,他其实从未远去,这些人会和他留下的火种一起,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继续跋涉下去……………
然而。
所有人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吴桐,遇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问题。
穿过两条街巷之后,吴桐随便找了个理由,让李飞先去码头备船,说自己随后就到。
待到李飞走远,他转头钻进一条幽深巷子里,站在黑暗的高墙下,面沉如水。
他闭上双眼,意念沉入那片唯有他能感知的领域。
【时零空间】
无声无息,一个无形的立方体在他身前展开。
空间内部,时间被彻底冻结。
无数细小的火星明亮耀眼,仍然保持着当时从宝芝林火场喷溅而出的瞬时姿态,星星点点凝固在虚空之中,像一片被定格的微型星海。
光芒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仿若点燃了一片滔天大火。
他伸出手,穿透了那层无形的界限,取出了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
要说起来,这把枪还是老登特给自己的呢。
想到这,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这把手枪稳稳插在了自己的腰带间。
然而,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的,一般空前强大的意志,直接灌进他的脑海。
【警告:检测到宿主当前行为正引发历史流局部扰动,历史修正率上升:0.021%.......0.023%......】
【提示:历史基线具备强自我修复倾向,但宿主当前及后续行为,仍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影响后续重大事件节点稳定性,请谨慎评估此次行动必要性。】
系统的提示冷酷,理性,不掺任何感情,试图用最刻板的劝谏,浇熄他心中沸腾的火焰。
吴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去回应脑海中的警告,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迸射出近乎实质的凶光。
他一颗一颗,把火药灌进弹仓,再把弹丸压紧。
【警告!检测到宿主调用非常规物品,历史修正率上升速度提高,当前行为将会导致正常时间线偏移!】
【请注意!当前目标人物??兰斯洛特?登特,历史记录:于1853年11月18日,在英国伦敦寓所内,因慢性疾病去世,葬于克罗斯比?拉文斯沃思墓园。】
吴桐见状,动作不由一顿。
自然病逝?
张举人死在威廉的枪口下,七妹葬身在伶仃洋的碧波里??这些人连“自然老去”的机会都没有,登特凭什么能在伦敦的病床上寿终正寝?
“不再是了。”
他抬头望向巷外浓到化不开的暮色,眼底的凶光更盛。
“1853年的伦敦太远,他欠的债,得在1839年的广州还!”
【警告!历史修正率急剧攀升!0.1%......0.5%......1.7%......宿主行为已构成严重历史干预风险!强烈建议终止当前非基线行动!重复,强烈建议终止!】
系统的警告在眼前闪烁,变得更加急促了。
不过它的阻止,终究是一场徒劳。
“我不是你的附庸。”吴桐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靠在墙上,这番话是说给系统听的,即便他也不知道,系统是否能听见他的话:
“他会葬在今天,葬在这片他轻视过的土地里,我不在乎什么历史修正率,我只知道,七妹和张举人他们,等不到1853年。”
说罢,吴桐不再理会脑海中那片混乱的警告,他转身而去,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只有那深处的一点寒星,亮得骇人。
走出巷子,不知不觉,来到了陈塘东堤地界。
这片夜夜笙歌的烟花地,自己已经不知多少次踏足了。
两侧楼台榭宇,华灯璀璨,丝竹管弦与莺声燕语交织成一片,似乎白日那场毁天灭地的炮火只是幻觉,这片烟花之地有着独属于自己的顽强,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生命力。
吴桐无心欣赏,只想尽快穿过这片喧嚣,赶往与李飞约定的码头。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条长街时,一阵苍凉悲壮的曲调,陡然从旁侧花楼上传来,穿透了靡靡之音,清晰撞进他的耳廓:
“数尽更筹,听残银漏。”
“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
吴桐的脚步登时一滞。
是《林冲夜奔》。
这曲子他听过,唱的是英雄落魄,被迫夜奔,有家难回,有国难投。
不知怎的,此刻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当下心境的写照。
他不由自主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座装饰华丽的绣楼栏杆处,一位怀抱月琴的女子正垂首拨弦,放声高唱。
可就在这时,从对街一栋楼上,传来了应答的歌声。
不是一个人在唱!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暗度重关,奔走荒郊。”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加入进来。
“身轻不惮路迢遥,”
“望家乡,去路......”
“堪叹英雄气怎消!”
“恰便似脱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
一个又一个的女声加入进来,高歌在夜空中回荡,就连喧闹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许多窗户被推开,一个个身影探出头来,默然倾听。
吴桐站在街心,青衫落拓,身影在灯火下拉得悠长。
现在的他,是这片歌声的中心。
“怀揣着雪刃刀,急走羊肠去路......”
下意识的,他的手按在腰间,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进掌心。
是啊,他也怀揣着“雪刃刀”,走的也是一条凶险万分的“羊肠道”。
“风吹落叶飘,深林震虎啸!”
“汗淋如汤浇,心煎似火烧!”
“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
歌声愈发激越,攀至顶峰!
“此一去??”
“搏他个斗转天回,海沸山摇!!!"
八字如雷,轰然炸响在吴桐胸中。
他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燃尽,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绝。
曲音余韵未绝,楼上楼下,一片寂静。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高呐喊:
“壮士??!林冲终其一生,未得刺杀高俅!你此一去??务必成也!!”
话音未尽,刹那间,两侧花楼之上,没来无数水线。
那是烈酒!
这些风尘中人,在为这位名满广府的仁医壮行。
他救了永花楼里的姑娘们,她们看见了;他救了广州城的无数百姓,她们听闻了;宝芝林的飞剪船在海上和敌舰玉石俱焚,她们知道了!
风尘江湖之中,多是性情中人!
烈酒如雨,淋湿了吴桐的衣衫,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浸染着他,荡涤着他。
他没有躲避,任由酒水洒落周身,感受着那份冰凉和灼热。
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酒渍,在漫天飘散的酒香中,他对着两侧花楼,对着那些模糊而真切的容颜,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没有言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起势,转身,迈步。
他的脚步不再奔忙,变得异常沉稳坚定。
那抹青衫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融入更深的夜色,只留下身后那条被烈酒浸染的长街。
去他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去他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多少事,从来急。
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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